273年(泰始九年正月)。洛陽。太極殿。
朝會。諸卿議之。
殿中十二間。柱漆赤紅。簷下銅鈴。風過。鈴響了一聲。群臣分列。文東武西。笏板在手中。一動不動。
司馬炎坐御座。袞服。冕旒垂珠。遮住眉骨。殿角漏刻。水滴。一滴。又一滴。
司馬炎開口。聲音不高。從御座傳下來。
「州郡兵多。耗費巨大。朕欲罷州郡兵。只留諸王兵。」
殿中靜了一瞬。
比方才更靜。連漏刻水滴聲都清晰了一倍。一滴。又一滴。
山濤出列。白髮。青袍。腰間銅印。笏板舉起。手穩。
「陛下。州郡兵是地方根本。不可罷。」
司馬炎看著他。沒動。
「根本在宗室。」
山濤說。
「州郡兵罷。若有變。地方無以應對。」
司馬炎說。
「諸王兵可應。」
山濤說。
「諸王兵在封國。不在州郡。」
司馬炎說。
「封國即州郡。」
山濤沉默了一息。笏板還舉著。手指收緊。指節白。他又說。
「陛下。州郡無兵。如人無骨。一旦有變——」
司馬炎抬手。止住。
「山公。退下。」
山濤站了一息。笏板放下。退回列中。步子沉。靴底拖過殿磚。
賈充出列。緋袍。腰間金印。笏板舉起。
「陛下聖明。州郡兵罷。可省大量糧餉。」
張華出列。青袍。腰間銅印。笏板舉起。
「省糧餉。失地方。臣以為不可。」
賈充轉頭。看張華。目光平。嘴角動了一下。
「張公。你是中書令。管的是文書。不是兵。」
張華說。
「臣管文書。所以知道兵在何處。」
賈充說。
「兵在何處?」
張華說。
「在州郡。在封國。在邊關。唯獨不在朝廷。」
殿中靜。漏刻水滴。又一滴。
賈充沒接話。臉色沉。退回列中。
衛瓘出列。白髮。青袍。腰間無飾。笏板舉起。
「臣附張華。」
司馬炎看衛瓘。目光從冕旒珠串後透出來。
「衛公。你前番諫太子。此番諫罷兵。你還有多少諫?」
衛瓘說。
「臣有諫。就上。」
司馬炎沒說話。手指在御案上敲了一下。又一下。
殿中靜。群臣屏息。無人出列。無人說話。笏板在手中。一動不動。
王渾站在班中。青袍。腰間銅印。目光在司馬炎與衛瓘之間移動。嘴唇動了一下。沒出列。低頭。
司馬炎站起來。袞服拖過御座後的屏風。
「州郡兵。罷。」
三個字。聲音不大。殿中每個人都聽見了。
他轉身。走了。袞服後襬消失在屏風後。
群臣跪送。山呼萬歲。聲震殿宇。
山濤跪在地上。額頭碰地。沒起來。跪了很久。
張華走過去。扶他。手托著他的手臂。山濤站起來。膝蓋響了一聲。他看張華。目光直。
「伯華。晉室完了。」
張華沒接話。手還托著他的手臂。山濤推開他的手。轉身。一步一步。走出殿門。
殿門大開。日光湧入。照在山濤背上。白髮。青袍。影子拖在殿磚上。長。
張華站在原地。看山濤走出殿門。殿外。風從宮門灌入。吹動旗角。旗角翻捲。獵獵作響。
衛瓘走過來。站在張華身邊。兩人看山濤的背影。遠。
衛瓘低聲。
「山公說得對。」
張華說。
「對。但陛下不聽。」
衛瓘說。
「不聽。也要說。」
張華沒接話。目光落在殿外。旗角還在翻捲。風不停。
殿中。群臣散去。腳步聲雜。衣料摩擦。窸窣。有人低聲議論。聲音壓著。聽不清。
張華和衛瓘最後出殿。走下殿階。石階寬。一級。一級。靴底踩上去。篤。篤。
走到殿階下。衛瓘停步。回頭看太極殿。殿門大開。御座已空。金漆在日光下泛著冷光。幾個小吏在收笏板。笏板碰撞。叮叮。
衛瓘看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張華站在原地。看了一會兒。也走了。
風從宮門灌入。旗角獵獵。殿門前的石階上。日光白晃晃。空。
夜。山濤府。
書房。案上一盞油燈。燈火穩。案上攤著空白奏疏。硯中墨已磨好。濃。黑亮。筆擱在筆架上。
山濤坐案前。白髮。青袍。腰間無飾。提筆。蘸墨。寫。
「臣濤言:州郡兵不可罷。」
寫到這裡。停筆。筆尖懸在紙上方。墨汁聚。一滴。將落未落。
他想起朝會。司馬炎說「封國即州郡」時的聲音。不高。平。沒有起伏。
他提筆。繼續寫。
「州郡無兵。如人無骨。」
寫到「骨」字。筆尖頓了一下。墨聚。圓。他用力。筆桿斷。啪。一聲。脆。筆頭落在紙上。墨濺。黑點。散。
山濤看斷筆。看了一息。放下筆桿。從筆架上取另一支筆。蘸墨。繼續寫。
「請罷諸王兵。以固中央。」
寫完。擱筆。看了一遍。從頭到尾。墨跡濃。字密。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拿起疏稿。站起來。走到燭臺前。燭火正旺。焰頭黃。舔著燭芯。
他把疏稿湊近燭焰。紙邊變黃。捲起。變黑。火從邊緣向內爬。
灰燼飄落。一片。兩片。落在案上。落在空白紙上。黑。薄。
張華站在門口。不知何時來的。看著。沒阻止。
山濤把最後一截燒盡的紙丟在燭臺旁。灰燼還在飄。
張華走進來。坐下。
「燒了?」
山濤說。
「燒了。」
張華說。
「我前番諫太子。留中。你此番諫罷兵。燒了。我們這些人。還能做什麼?」
山濤說。
「做能做的。」
張華問。
「什麼能做的?」
山濤沒答。目光落在案上灰燼。灰燼已涼。黑。碎。他伸手。碰了一下。指腹上一層黑。他沒擦。
衛瓘來。推門進來。看見灰燼。看見張華。看見山濤。站住。
「燒了?」
山濤說。
「燒了。」
衛瓘走到案前。坐下。三人無話。
窗外有風。吹動案上灰燼。灰燼飄起。一片。兩片。落在衛瓘袖口上。他沒擦。
山濤說。
「年輕時。與嵇康、阮籍游於竹林。那時以為天下可治。」
他停了一下。
「現在知道。天下不可治。只能守。」
張華沒接話。衛瓘也沒接話。
窗外。夜風吹過院中竹林。竹葉沙沙。遠處。宮牆方向。鐘聲響了一下。沉。短。
山濤吹滅燭。
黑暗中。三人坐著。案上灰燼還在。涼。黑。碎。
鐘聲沒有再響。
此議未決,罷州郡兵是平吳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