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5年(咸寧元年二月)。許昌。汝南王府。
晨。
許昌城。城門開。門扇厚。鐵皮包裹。銅釘密佈。門軸沉。司馬亮率軍至。旗甲鮮明。馬蹄踏過城外石板路。塵土揚。又落下。
司馬亮下馬。緋袍。腰間金印。他抬頭看城牆。城牆比洛陽矮。磚色青灰。牆面有舊痕。箭孔。火燎。裂縫。縫中生了草。枯黃。
許昌令迎上前。躬身。
「汝南王。城內已備好王府。」
司馬亮伸手。摸磚縫。草莖乾脆。一碰就斷。斷口扎手。他收回手。指腹上一點草屑。
「這城。得修。」
許昌令應聲。司馬亮邁步進城。靴底踩在城門洞裡。回聲沉。門洞淺。幾步就出了。城內街巷。石板路。兩旁店鋪半開。布坊。鐵匠鋪。藥鋪。幌子在風中晃。行人見軍至。靠邊站。低頭。
司馬亮目不斜視。直行至王府。
午後。
汝南王府。司馬亮坐堂。緋袍未換。案上攤著許昌戶籍。田畝。兵冊。幕僚站在案前。躬身。呈上一卷。司馬亮翻開兵冊。
一頁。一頁。手指順著名冊移動。翻到一半。眉頭一皺。
幕僚問。
「王。怎麼了?」
司馬亮合上兵冊。手指按在封面上。
「州郡兵罷。許昌只有王府兵。」
幕僚說。
「王府兵足。」
司馬亮說。
「足。但府兵是私兵。」
幕僚沉默。嘴唇動了一下。沒說出話。
司馬亮站起來。走到堂門口。堂外。院中。王府兵列隊。甲胄鮮明。戈矛如林。隊列整齊。他看了一會兒。
這些兵。是他司馬氏的。不是朝廷的。
他沒說話。轉身回堂。坐下。翻開兵冊。繼續看。
城牆。
午後。日頭偏西。司馬亮登城牆。緋袍。腰間金印。許昌令隨行。城牆上。磚面不平。腳下高低。司馬亮走了一段。停步。
城外。官道。土路。車轍深。兩道。中間凸起。長草。官道上有人。一個。老卒。背著包袱。往南走。走得很慢。背有點駝。包袱灰。舊。鼓。繩捆著。
司馬亮問。
「那是誰?」
許昌令上前。瞇眼看了看。
「州郡罷兵遣散的老卒。」
司馬亮沉默。看著老卒走遠。老卒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腳上草鞋。鞋底磨薄。腳後跟露。他走過官道。拐彎。被樹擋住。不見了。
司馬亮收回目光。手指按在城牆磚面上。磚面粗。涼。
下城牆。
司馬亮走到官道上。追上老卒。老卒見王。慌忙跪拜。包袱放在地上。繩鬆。一角布露出來。灰。舊。
司馬亮問。
「你去哪?」
老卒答。
「回家。益州。」
司馬亮問。
「走回去?」
老卒答。
「走回去。走了三個月了。」
司馬亮沉默。從袖中取出幾枚錢。遞過去。老卒不敢接。手縮在袖中。
司馬亮說。
「拿著。」
老卒接了。叩頭。額頭碰地。三下。起身。背起包袱。走了。步子慢。腳後跟露。一步。一步。背影小。拐彎。不見了。
夜。
汝南王府。司馬亮獨坐。案上一盞燈。燈火穩。焰頭黃。案上攤著兵冊。翻開。空白處多。他合上。放在案角。
他想起老卒的背。駝。慢。
他想起洛陽宮牆。想起司馬炎站在牆頭。想起衛瓘的話。
「屏在外。心在內。心空。屏再厚。也無用。」
他忽然想。這屏。到底能擋什麼。
窗外有風。吹動案上兵冊。紙頁翻。嘩。嘩。他伸手按住。紙頁停下。
他吹滅燈。
黑暗中。他坐著。窗外。月光從窗縫漏入。一道。落在地上。白。冷。
犬吠。一聲。遠。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