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9年(太康十年正月)。洛陽。宮中。
寢殿。
殿中光線暗,窗欞半掩,簾幕垂著,只有幾縷日光從簾縫裡漏入,照在案面上,浮塵在光裡打轉。案上擺著一隻藥碗,碗壁發黑,碗底有半碗藥渣,已經涼了。旁邊放著幾卷奏章,疊得不齊,有一卷滑到案角,快要掉下去。
司馬炎躺在榻上,蓋著兩床錦被,被面明黃,繡著龍紋,如今皺成一團,壓在他胸口。他面色灰黃,眼窩陷下去,嘴唇發白,嘴角有幾道豎紋,鬍鬚花白散亂,貼在脖頸上。呼吸沉,一起一伏都帶著濁音。
御醫跪在榻前,手指按在他腕上,按了一息,又換一個位置再按。按完,收回手,躬身。
「陛下勞心過度。需靜養,不可再理政事。」
司馬炎睜眼,目光混沌,看了一息才聚焦。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沙啞。
「勞心?朕勞的是天下。」
御醫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低頭。背起藥箱,躬身退下,腳步聲在殿中響了幾下,被簾幕吸住,沒了。
楊芷從側殿進來。素色常服,鬢髮整齊,鳳冠未戴。她走到榻邊坐下,伸手把滑到司馬炎肩下的被子拉上來,蓋到頸邊。被角掖了掖。
司馬炎看她,目光比方才清亮了些。
「朕若崩,太子即位。」
楊芷手停了一息,繼續掖被角。
「陛下萬壽。」
司馬炎說。
「朕知道。朕問你,楊駿如何?」
楊芷沉默。手從被角上收回,放在膝上,手指蜷了一下。
「父親他……忠心。」
司馬炎看她一眼,沒再追問。閉上眼,呼吸又沉下去。
過了一會兒,他忽然睜眼。
「把《陳情表》抄本拿來。」
楊芷起身,走到案前,翻了一會兒,從一卷奏章底下抽出一卷竹簡。竹簡用布帶繫著,邊角磨得起了毛。她捧到榻邊,展開,送到司馬炎手裡。
司馬炎接過,手指瘦得只剩骨頭,指節凸出,捧著竹簡微微發抖。他低頭看。
「臣密言。」
「臣以險釁,夙遭閔凶。」
「生孩六月,慈父見背。」
他讀得慢,一行一行。讀到「臣無祖母,無以至今日」時,停了一下,手指按在那幾個字上,按了一息。
繼續讀。
「臣密今年四十有四。」
讀到這裡,又停。竹簡上有一處墨跡化開的痕跡,在「無」字旁邊,圓,邊緣毛。他看了那處,看了一會兒,又往下讀。
「祖母劉今年九十有六。」
「是臣盡節於陛下之日長,報養劉之日短也。」
「烏鳥私情,願乞終養。」
讀完最後一行,他把竹簡放在胸口,沉默。
「李密孝。」
聲音低,像是對自己說的。
楊芷站在榻邊,沒接話。
司馬炎閉上眼,把竹簡從胸口拿起,遞還給她。楊芷接過,捲起,繫好布帶,放回案上。
窗外有風,簾幕被吹得鼓起來,又癟下去,一下,一下。日光從簾縫裡漏進來,在案面上晃了晃。
數日後。
荀勖入宮。青袍,鬍鬚花白,腰間銅印,步子比往常慢了些。進寢殿,行禮,躬身。司馬炎靠在榻上,背後墊著枕,錦被蓋到腰際,手放在被面上。
「荀公。太子如何?」
荀勖說。
「太子仁厚。」
司馬炎說。
「仁厚?仁厚能治天下嗎?」
荀勖沒接話。嘴唇動了一下,手指在袖中收緊,指節發白。
殿中靜。藥碗還在案上,碗底藥渣發黑。簾幕垂著,風從簾縫裡進來,拂過荀勖的袍角,又落下。
司馬炎看他一眼,沒再問。揮手。
「去吧。」
荀勖躬身,退後三步,轉身,走出殿門。靴底踩在殿磚上,一步,一步,遠了。
司馬炎躺在榻上,看簾幕晃動。日光從簾縫裡漏入,照在他臉上,半明半暗。他想起司馬攸,想起小時候兄弟兩人一起在宮中跑,司馬攸摔了,膝蓋破皮,他背他回宮。想起羊祜,想起襄陽城樓上的話。想起李密,想起那句「臣無祖母,無以至今日」。
他把這些想了一遍,又一遍。宮裡靜,只有他粗濁的呼吸聲,在簾幕後面一起一伏。
夜裡,他從淺睡中醒來,殿中只點了一盞燈,燈火小,照不到榻邊。楊芷趴在榻側的矮几上睡著了,鬢髮散開,壓在手臂下。
司馬炎沒叫她。他側過頭,看窗外。月光從簾縫裡漏進來,照在案上那卷竹簡上,泛著一層淺白。他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