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2年（元康二年七月）。溫縣。縣衙。
晨。
天未亮透，院中薄霧未散，石板地面潮，磚縫裡青苔發暗。縣衙門板黑漆剝落，門前石階三級，石面磨得光滑，中間凹下一道弧。院中擺著長案，案上放著一卷名冊。硯中墨已磨好。筆擱在筆架上。
軍戶們列隊。二十餘人。穿短褐。補丁。腳上草鞋。布鞋。有人赤腳。站在院中。不說話。手垂著。
縣吏從廊下走出來。青布短褐。腰間繫帶。帶上掛木牌。手裡捧著名冊。翻開。手指順著名字往下移。
「王二。」
一人應聲。出列。縣吏在名冊上畫了一道。
「李三。」
又一人出列。應聲。畫一道。
「陳石。」
陳石出列。站定。褐衣。料子粗。袖口磨毛。腰間別著舊刀。刀鞘木製。漆皮剝落。鞘口銅箍磨亮。
縣吏看他一眼。手指在名冊上點了點。
「你父陳安。也是軍戶。」
陳石說。
「是。」
縣吏提筆。在名冊上畫了一道。墨線粗。黑。從「陳石」二字上劃過。筆尖離紙時，在「石」字最後一筆上頓了一下。墨聚了一點。圓。
「軍戶的兒子。還是軍戶。」
陳石沒接話。站著。手垂在身側。手指碰了碰腰間刀鞘。木面光滑。涼。
縣吏合上名冊。
「散。」
軍戶們散去。三三兩兩。有人低著頭走。有人蹲在院牆根下。有人靠著廊柱站了一會兒。才慢慢往外走。
陳石走出縣衙。天陰著。雲層壓得低。灰白。風從北邊吹來。帶著濕氣。吹得縣衙門口的幌子翻捲。
他沿街走。路過一戶人家。院牆矮。牆頭露出一棵棗樹。樹不高。枝椏伸到牆外。枝上結著小青棗。指頭大。硬。他看了一眼。繼續走。
到家。
推門。院中無人。灶是冷的。母親在里屋。紡車聲從裡面傳出來。嗡。嗡。他站在院中。聽了一會兒。沒進去。
他從懷裡取出軍牌。木製。牌面「陳石」二字已模糊。邊緣磨圓。背面「洛」字烙印。凹。硬。他翻過來。看牌面。軍牌上有一道裂痕。從「陳」字延伸到「石」字。細。長。他用指腹摸那道裂痕。硌手。
他走進屋。蹲下。伸手到床底。摸。摸到一個木匣。搬出來。放在案上。木匣舊。木色深。蓋板鬆。打開。裡面一塊舊牌。木製。邊緣磨圓。牌面刻字。陰刻。刀口利。「陳安」。牌面有一道劃痕。從「安」字中間穿過。深。硬。背面光滑。木紋清。無烙號。
他把兩塊牌並排放。一塊新。木色淺白。木紋清。刻痕淺。「陳石」。背面有烙號。有裂痕。一塊舊。木色暗。深。木紋深。刻痕深。「陳安」。背面無烙號。無裂痕。
日光從窗縫斜入。照在兩塊牌上。新牌反光。亮。舊牌吸光。暗。
母親從里屋出來。紡車聲停了。她手扶門框。指節粗。皸裂。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兩塊牌。
「今天點卯？」
陳石說。
「點了。」
母親說。
「你父當年。也是這麼點的。」
陳石說。
「我知道。」
母親說。
「你父點了一輩子卯。最後沒回來。」
陳石沒說話。母親轉身。回里屋。紡車聲又起。嗡。嗡。
溫常來。
午後。日頭偏西。雲層薄了些。漏下幾線光。照在院中石階上。白。溫常穿青布短褐。腰間木牌。手裡拿著一卷催糧文書。進院。走到案前。
「陳石。縣衙要糧。」
陳石說。
「我家只有這些。」
他走進灶間。不一會兒。拎出一袋糧。袋口紮著麻繩。鼓。遞過去。
溫常接過。掂了掂。糧袋在手中沉了一下。輕。
「不夠也得夠。」
陳石沉默了一息。又進灶間。拎出第二袋。袋癟了些。遞過去。
溫常接過。兩袋搭在肩上。
「陳石。你娘身體不好。」
陳石說。
「我知道。」
溫常站了一會兒。想說什麼。沒說。轉身走了。靴底踩在院中石板上。一步。一步。院門開著。他走出去。門沒關。
陳石走到門口。看溫常走遠。溫常的背影沿著村道越走越小。拐彎。不見了。
他回身。走進里屋。母親在紡線。紡車轉。嗡。嗡。線從錠上繞。一圈。一圈。他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
「娘。糧送走了。」
母親沒抬頭。手推梭。咔嗒。咔嗒。
「不夠吧。」
陳石說。
「不夠。」
母親沒接話。紡車繼續轉。
夜。
院中月光照著。石板地面白。陳石坐在磨刀石旁。石是青石。長條。一頭高。一頭低。石面凹。中間磨下去一道弧。水從石面流下。滴在土上。暗。
他從腰間抽出舊刀。刀身有鏽。斑點。刃口還亮。他舀水。澆在石面上。水順石面流。他把刀貼上去。推。拉。推。拉。
刀在石上摩擦。沙。沙。細響。火星濺出。一閃。滅。
母親在屋裡紡線。紡車轉。嗡。嗡。線從錠上繞。一圈。一圈。
陳石磨了一會兒。停手。舉刀。看。月光照刀。刀面鏽斑還在。刃口亮。薄。他伸指。試了試刃口。指腹貼上去。涼。利。他收回手。
想起父親。他沒見過父親。只聽母親說過。父親走的時候。母親剛懷他。他生在冬天。父親死在夏天。隔著半年。什麼都記不住。
他把刀插回鞘。鞘口銅箍磕在刀肩上。叮。一聲。輕。
站起來。進屋。母親還在紡線。紡車轉。嗡。嗡。他走到床前。坐下。手放在膝上。十指粗。掌面有繭。
窗外。月光照著院中磨刀石。石面凹處積水。反光。亮。棗樹的影子投在地上。細長。風來。影子動了一下。又穩住。
母親的紡車停了。
黑暗中。陳石躺下。閉眼。耳邊還有磨刀石的沙沙聲。刀刃貼上去。推。拉。推。拉。父親的軍牌。在床底木匣裡。兩個字。陳安。刻痕深。硬。硌手。
窗外。犬吠。一聲。遠。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