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itre 2: 第2章 拍桌立粮Chapitre 2 : Frapper la table pour décréter les provisio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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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渠方案提出第三天上午。   祠堂里又坐满了人。   比上次还多。   门槛上蹲着三个。   窗台上坐着一个半大小子。   供桌前头的条凳全满了。   后来的只能靠墙站着。   正梁上那块“慎终追远”的匾还在。   边角翘起的漆皮又翘高了一截。   供桌前面地上蹲着赵德厚。   他手里攥着一根烧火棍。   黑乎乎的。   一头烧焦了。   地上用白粉笔画了一道粗线。   从供桌脚底下延伸到门槛方向。   赵德厚把烧火棍点在地上。   “阴渠。走地下三尺深。”   烧火棍顺着白线划过去。   划出一条浅沟。   土面被棍子犁开。   碎土往两边翻。   他又把棍子抬高。   在空中画了一道虚线。   棍子从白线尽头往高坎方向走。   一路往上挑。   挑到半空中停住。   “阳渠。架高坎上,用条石砌。水从这儿走竹筒,爬到高坎顶上再往下淌。”   他把棍子往地上一戳。   “两条渠。修好了,八百亩地都能喝上水。往后不愁吃。”   底下没人说话。   赵德厚把棍子搁在地上。   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   “活不轻。挖土、开山、砌石、架竹筒,全村男女都得动。能干活的都得上。”   有人在后排咳了一声。   “开春前能通水?”   赵德厚说:“能。”   “光挖沟就得俩月。”   那人站起来。   是个黑脸汉子。   手指粗短。   手掌上全是老茧。   “还要开山。还要砌石。还要架竹筒。这得挖到明年开春?”   旁边有人接话。   “半年。半年都算快的。咱村拢共一百多号人,能干活的不到一半。老的小的算上也就凑个四五十号。半年挖下来,地谁种?”   另一个声音从角落传过来。   “我算过了。阳渠要架一里多地,光条石就得几百块。咱村没有石料,得去外头拉。拉石料要钱,要车,要人。谁出钱?”   赵德厚刚要开口。   钱万金从人群后面走到前面来。   他今天换了件深蓝布褂。   袖口的纽扣还是全系着。   脸上挂着笑。   嘴角往上翘一点。   他走到供桌前头站住。   拍了拍褂子上的灰。         刚拍了两下什么都没有。   他笑着说。   “德厚哥,你这活不是不能干。修渠引水,好事,大好事,谁不想地里多打粮食?”   底下有人点头。   钱万金收了半秒笑。   他弯腰捡起地上那根烧火棍。   在手里转了一圈。   又搁回原处。   “可你算过没有?全村一百多号人,撂下农活挖半年渠。明年春上吃啥?地不种了?冬麦不播了?开春青黄不接的时候,大伙儿端着碗喝渠水?”   后排那个黑脸汉子又站了起来。   “是啊。渠还没通水呢,人先饿倒了。德厚哥你倒是说说,这半年口粮从哪儿出?”   钱万金回头看了黑脸汉子一眼。   又转回来看着赵德厚。   笑还在脸上挂着。   但眼睛不笑了。   他往旁边退了半步。   把两只手往身后一背。   “德厚哥,你是当家人,你说了算。我就是替大伙儿问一句。没别的意思。”   他坐回条凳上。   翘起二郎腿。   从口袋里摸出烟袋。   不抽。   搁在手里捻。   祠堂里嗡嗡响起来。   有人交头接耳。   “半年没收成谁扛得住。”   “我家五口人,存粮撑不过俩月。”   “他不也跟大家一样种地嘛,他家能有多少余粮。”   赵德厚盯着钱万金看了几息。   祠堂里安静了。      赵德厚弯腰。   他从供桌底下拎出一个麻袋。   麻袋是旧的。   上面缝过好几针。   针脚粗粗的。   白棉线缝在黄麻布上歪歪扭扭的。   袋口扎着麻绳。   勒得紧紧的。   赵德厚把麻袋放在供桌上。   供桌咚地闷响。   灰尘从桌面腾起来。   在正午的太阳光里翻飞。   赵德厚解开麻绳。   袋口敞开。   他把麻袋往桌上一推。   半袋子杂粮摊在供桌上。   苞谷。   干透了的黄苞谷粒。   在桌上滚了两颗。   掉在地上蹦了三下停在钱万金脚边。   高粱。   暗红色的高粱穗子还没脱净壳。   碎壳沾在桌面上。   红薯干。   切得薄薄的晒了不知多少天。   硬得跟树皮似的。   拿起来互相磕着当当响。   赵德厚把手按在麻袋边上。   “这是我家的存粮。”   他抬头看了看底下的人。   “今冬明春。谁家揭不开锅,先从我这袋里拿。”   他抓起一把苞谷。   又撒回去。   苞谷粒哗啦啦砸在麻袋里。   有几颗蹦出来滚到供桌边缘停住了。   “渠修好之前。我赵德厚家一顿不落下,也一顿不多吃。这袋粮吃完了还有我地里的,地里的吃完了还有我这一身力气。去借去赊去要饭,我走第一个。”   祠堂里安静了。   那个黑脸汉子站着没动。   嘴巴张着忘了合。   旁边有人用手肘捅了他一下。   他才坐下去。   坐在窗台上的半大小子滑下来。   脚落地没站稳。   差点撞到前面的人。   没人笑他。   没人回头看他。   钱万金手里的烟袋不捻了。   他嘴角抽了一下。   那个笑挂不住了。   他把烟袋塞进口袋里。   手指在口袋里摸到了那几枚铜钱。   一枚两枚三枚。   冰凉的。   他拿拇指搓了搓铜锈。   跟昨天在高坎下面一样。   但这次手在兜里停住了。   没抽出来。   他往后退了一步。   条凳嘎吱响了一声。   他坐下来。   翘起的二郎腿放下来了。   两只脚平踩在地上。   赵德厚把麻袋口重新扎紧。   麻绳绕了两道。   勒紧。   打了个死结。   他把麻袋放回供桌底下。   直起腰。   环顾一圈。   “还有谁要说话?”   没人出声。   门槛上蹲着的三个人里,有个老汉低下头去看了看脚底下。   窗台上空了。   刚才那个半大小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走了。   墙角靠着的几个人挪了挪脚。   没人往前走。   祠堂里只剩下正梁上那块匾被风吹得轻轻磕在墙上的声音。   咔。   咔。   咔。   很轻很脆。   跟牙齿打颤一样。   赵德厚等了片刻。   他弯腰捡起地上那根烧火棍。   在地上那两条渠线旁边又画了一道。   烧火棍头子在土面上一划。   划出一道新的黑印。   “明天开工。带锹带镐带筐。”   他直起腰。   “散会。”   人一个一个往外走。   没人交头接耳。   没人停下来说话。   门槛上蹲着的老汉站起来。   腿麻了。   扶了一下门框才站稳。   供桌上那颗滚落的苞谷粒还在地上。   钱万金最后一个站起来。   他走到供桌前。   弯腰把脚边那两颗苞谷粒捡起来。   放在供桌边缘上。   苞谷粒在桌面上滚了一小截停住了。   正好停在赵德厚画的那道阴渠线旁边。   他低头看了看地上那道黑印子。   转身往外走。   走到祠堂门口时他停了一步。   夕阳从门外打进来。   把他整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正好铺在供桌前那两道渠线上头。   影子里他的两只手还插在裤兜里。   他站了片刻。   裤兜里那几枚铜钱碰在一起。   叮地响了一声。   很轻。   他把手抽出来。   推门出去了。   祠堂里空了。   供桌上那颗苞谷粒被风吹得滚了一下。   从桌沿掉下去。   落进地上那道白粉笔画出来的阴渠线里。   卡住了。   不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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