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4年（元康四年二月）。洛陽。中書省。
夜。
省中光線暗，案上一盞燈，焰頭穩，光暈鋪開，照著案面半邊。硯中墨已磨好，濃黑。筆擱在筆架上。案上攤著詔書，一卷，一卷，疊得不齊。最上面一卷黃綢封，朱絲編連，墨跡新。
張華坐案前。青袍，腰間銅印。一份一份看。手指順著字行移動，讀得慢。讀完一份，放在案角，又拿起下一份。案角那疊越來越高。
他讀到一份。是賈謐舉薦某人的詔書。他看了一遍。放下。又拿起一份。是賈后手詔。措辭嚴厲，催辦某事。他看了一遍。放下。
他拿起筆。蘸墨。筆尖懸在紙上方。想寫點什麼。寫了一個字。
諫。
墨濃，筆畫重。寫完，他看了一會兒。手指按在那個字上。按了一息。然後他把紙揉了。紙團丟在案角。滾了兩下。停在硯臺旁邊。
他擱筆。靠在椅背上。窗外的風從窗縫裡灌進來，吹得燈火歪了一下。又穩住。
裴頠來。
年輕。青袍。腰間銅印。進省。走到案前。坐下。看見案角那個揉皺的紙團。又看張華的臉。
「張公。退吧。」
張華抬眼。
「退？」
裴頠說。
「不退。早晚出事。」
張華說。
「出事？」
裴頠說。
「賈后專權。賈謐用事。趙王在洛。早晚出事。」
張華沉默了一息。手指在案面上敲了一下。
「我知道。」
裴頠說。
「知道為何不退？」
張華放下手。看他。
「退了。誰寫詔書？」
裴頠沉默。嘴唇動了一下。沒說出話。手指在袖中收緊。指節發白。
張華低頭。看案上那疊詔書。一份。一份。黃綢。朱絲。墨跡。他伸手。把詔書往案角推了推。推到燈光照不到的地方。他拿起筆。蘸墨。繼續寫文書。筆尖在紙上移動。沙沙響。
裴頠坐了一會兒。站起來。躬身。退後三步。轉身走了。靴底踩在省中地磚上。一步。一步。遠了。
太極殿。
晨。殿中十二間，柱漆赤紅。簷下銅鈴。風過。鈴響了一聲。群臣分列。文東武西。笏板在手中。殿角漏刻。水滴。一滴。又一滴。
賈謐站在前排。緋袍。腰間金印。腰帶上掛著玉墜。他轉頭。看張華。張華站在後排。青袍。腰間銅印。
賈謐說。
「張公。你老了。」
聲音不高。殿中每個人都聽見了。
張華抬眼。看他。
「我老了。」
賈謐說。
「老了就該退。」
張華說。
「退不退。不是你說了算。」
賈謐說。
「那是誰說了算？」
張華沒說話。手指在笏板上收緊。指節發白。
賈謐笑了一聲。短。從鼻腔裡出來。嘴角動了一下。眼睛沒動。他轉回頭。不再看張華。
殿中靜。漏刻水滴。又一滴。
張華站在原地。笏板舉著。沒動。群臣有人低頭。有人看簾後。無人出聲。
禁軍營。
夜。營中火把插兩側。火光晃。張華派人去禁軍營。來人。青衫。腰間無飾。走到營門前。守門兵卒攔住。
「什麼事？」
來人說。
「中書令張公。有令。」
守門兵卒說。
「等著。」
進去通報。不一會兒。出來。面無表情。
「禁軍只奉賈后詔。」
來人沉默了一息。
「知道了。」
轉身走了。靴底踩在營外土路上。一步。一步。遠了。
張華在省中。等回報。來人進來。躬身。
「張公。禁軍說。只奉賈后詔。」
張華說。
「知道了。」
來人退下。張華坐案前。案上那疊詔書還在。他拿起筆。想寫點什麼。筆尖懸在紙上方。沒落下去。他放下筆。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關中。軍營。
午後。日頭偏西。雲層薄了些。漏下幾線光。照在營中土路上。白。陳石隨軍。隊伍在營中操練。戈矛如林。甲片碰著甲片。嘩嘩響。
操練完。陳石回帳。從腰間解下軍牌。放在膝上。牌面「陳石」二字已模糊。邊緣磨圓。背面「洛」字烙印。凹。硬。牌面上有一道裂痕。從「陳」字延伸到「石」字。細。長。
他看了一會兒。把軍牌翻過來。背面那個「洛」字。烙得很深。火燒過的木頭顏色。黑。硬。他用指腹摸。硌手。他想起那個同鄉的軍牌。牌面上只有一個「陳」字。刻了一半。背面也是「洛」字。他把兩塊牌放在一起。並排。膝上。月光照著。牌面暗。烙印深。裂痕長。
軍醫進帳。手裡提著藥箱。
「陳石。你傷了。」
陳石說。
「我知道。」
軍醫走過來。看他肩。肩上有一道口子。不深。血已經乾了。凝成暗紅的痂。軍醫從藥箱裡取出一塊布。沾了藥。遞過去。
「要休息。」
陳石接過布。按在肩上。藥水沁進傷口。涼。微微刺。
「軍戶。休息不了。」
軍醫沒接話。站了一會兒。收起藥箱。走了。
陳石把布按在肩上。靠著帳壁。閉上眼。帳外。操練聲又起。戈矛碰撞。甲片嘩嘩響。他沒動。軍牌放在膝上。兩塊。疊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