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4年(元康四年四月)。洛陽。王衍府。
午後。
堂中光線亮,窗欞半掩,日光從窗縫斜入,照在案面上,浮塵在光裡打轉。案上擺著茶壺、茶盞、幾卷書。壺嘴歪著,茶湯已涼,盞壁結了一層薄漬。堂中坐著門客數人。青衫。緋袍。按品級排列。有人端著茶盞,有人靠著椅背,有人手裡翻著書,翻到一半。
王衍坐主位。五十許。穿青衫。腰間銅印。面前案上,茶盞擱著。他開口。
「李治天下。」
聲音不高。堂中靜了一息。有人放下茶盞。有人抬眼。
門客說。
「李治?」
王衍說。
「對。以李治天下。」
門客說。
「李密孝。徵召不至。」
王衍說。
「李密是孝。」
門客說。
「那司馬氏呢?」
王衍沒說話。手指在盞沿上摩挲。一圈。又一圈。堂中靜。漏刻水滴。一滴。又一滴。
門客抄《陳情表》。
午後。日光從窗縫斜入。照在案面上。門客坐案前。青衫。腰間無飾。案上攤著一卷抄本。竹簡。墨跡。隸書。他提筆。一個字一個字抄。抄到「臣無祖母,無以至今日」。停筆。筆懸在紙上方。墨汁聚了一滴。落在紙上。洇開一小團。他沒擦。看著那團墨。看了一息。
他想起自己的祖母。祖母的臉。記不清了。只記得她坐在堂上。手裡捻著佛珠。珠子碰在一起。細響。他繼續抄。筆尖在竹簡上移動。沙沙響。
有人問孝治。
堂中。有人問。
「王公。孝治與私天下。如何?」
王衍避答。他說。
「清談而已。」
那人說。
「清談?」
王衍說。
「對。清談。」
他拿起案上酒爵。飲盡。放下。爵底磕在案面。叮。一聲。響。
那人沉默。手指在袖中收緊。指節發白。
門客又問。
「王公。司馬氏私天下。李密孝。哪個是公器?」
王衍沒說話。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有月。月光從窗縫裡漏入。照在案面上。白。他站了一會兒。回頭。看堂中的人。目光掃過。停了一息。
「今日之談。到此為止。」
他走了。靴底踩在堂磚上。一步。一步。遠了。堂中門客面面相覷。有人放下茶盞。有人站起來。有人低頭。無人出聲。漏刻水滴。又一滴。
關中。軍營。
午後。天陰著。雲層壓得低。灰白。雨落下來。細。密。打在營帳氈布上。沙。沙。帳篷頂積了水。往下滲。滴在帳中土上。濕了一片。
陳石隨軍。隊伍在營中操練。戈矛如林。甲片碰著甲片。嘩嘩響。操練完。陳石回帳。從腰間解下軍牌。放在膝上。
軍牌被雨水鏽蝕。木面發黑。邊緣濕。牌面「陳石」二字。鏽在字上。暗紅。一點。一點。字跡更模糊了。「陳」字的豎鉤看不清了。「石」字的橫撇剩半截。
陳石看著軍牌。看了一會兒。他用袖子擦。布擦過牌面。鏽跡擦不掉。暗紅。沁進木紋。他又擦。布濕了。鏽還在。他停下。把軍牌翻過來。背面「洛」字烙印。凹。硬。旁邊有一道裂痕。從「陳」字延伸到「石」字。細。長。他用手摸那道裂痕。指腹順著裂痕滑下去。硌手。
他想起父親那塊舊牌。舊牌上「陳安」二字。刻得深。背面沒有裂。木紋清。他摸了摸自己軍牌上的裂痕。深。他沒有再摸。把軍牌揣進懷裡。牌貼著胸口。鏽著皮。涼。他閉上眼。帳外。雨還在落。沙。沙。打在氈布上。滴在土裡。
營帳外。雨聲不停。有兵卒從帳外走過。靴底踩在泥水裡。啪。啪。遠了。陳石沒動。靠著帳壁。手放在膝上。十指粗。掌面有繭。懷裡軍牌貼著皮。鏽。涼。窗外。天灰。雲層厚。看不見日頭。
溫縣。溫常家。
夜。雨停了。院中月光照著。石板地面濕。反光。亮。棗樹立在牆角。枝椏伸開。葉片在風裡晃。樹下石階。磚縫裡青苔細。濕。暗綠。
溫常坐案前。案上一盞油燈。焰頭穩。案上攤著催糧令。黃紙。墨字。他看了一遍。又看一遍。手指按在「拿人」兩個字上。按了一息。
妻從裡屋出來。抱著小兒子。孩子睡了。頭靠在她肩上。她走到案前。看了一眼案上催糧令。又看溫常的臉。
「明天去哪?」
溫常說。
「前村。」
妻說。
「表叔家?」
溫常說。
「嗯。」
妻沒再問。抱著孩子站了一會兒。轉身回裡屋。腳步聲輕。遠了。
溫常坐案前。看了一會兒催糧令。折好。放進懷裡。紙貼著胸口。硬。他吹滅燈。黑暗中。他躺回榻上。閉眼。耳邊。妻和孩子的呼吸聲。輕。穩。窗外。棗樹的影子還在晃。一下。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