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4年（元康四年六月）。洛陽。東宮。
午後。
東宮前殿。窗欞半掩。日光從窗縫斜入。照在案面上。浮塵在光裡打轉。案上攤著一卷《論語》。竹簡。墨跡。隸書。字密。司馬遹坐案前。十六歲。穿常服。腰間繫帶。低頭看書。手指按在竹簡上。順著字行移動。讀得慢。嘴唇跟著字動。卻沒出聲。
宦者進來。躬身。
「太子。賈謐來了。」
司馬遹放下竹簡。抬頭。
「讓他進來。」
賈謐入殿。二十許。衣飾華美。緋袍。腰間金印。腰帶上掛著玉墜。走路時玉墜碰在一起。細響。他走到殿中。站定。沒行禮。
司馬遹看他。
「賈謐。你為何不拜？」
賈謐說。
「太子未立。我拜什麼？」
司馬遹沉默。手指按在竹簡邊緣。竹面光滑。涼。他看了賈謐一息。沒再說話。
賈謐說。
「太子。你母親是屠戶之女。」
司馬遹說。
「你母親是賈家的。」
賈謐說。
「賈家比屠戶高。」
司馬遹沒接話。手攥著竹簡。指節發白。竹簡邊緣硌著掌心。他低頭看了一眼竹簡。把它合上。放在案角。
賈謐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靴底踩在殿磚上，一步，一步。玉墜碰在一起。細響。遠了。
殿中靜。漏刻水滴。一滴。又一滴。
宮中。
夜。殿中只點了一盞銅燈。焰頭穩。光暈不大。照著案面半邊。賈后坐殿中。窄袖襦裙，腰間繫帶，帶上那枚小玉擱在案面。
董猛進來。青布直裰，腰間無飾。走到案前。躬身。
「皇后。東宮那邊。太子近日讀書勤。」
賈后抬起頭。
「讀書勤？」
董猛說。
「對。讀《論語》。讀《孝經》。東宮屬官說。太子聰慧。有令名。」
賈后沉默了一息。手指在案面上敲了一下。指甲碰著案面，輕輕一響。
「有令名？」
董猛說。
「是。朝中有人議論。說太子比陛下強。」
賈后沒接話。拿起案上筆。蘸墨。在紙上寫了幾個字。寫完。她看了一會兒。把紙揉了。紙團丟在案角。滾了兩下。停在硯臺旁邊。
「太子漸長。有令名。對賈家不利。」
董猛躬身。
「是。」
賈后說。
「盯著東宮。有什麼動靜。來報。」
董猛躬身。
「是。」
退後三步。轉身。走出殿門。靴底踩在殿磚上，一步，一步。遠了。
賈后獨坐。案上銅燈焰頭穩。她拿起案上酒爵。金漆。爵底厚實。她飲盡。放下。爵底磕在案面。叮。一聲。響。她看著爵底。爵底有一道裂痕。從內向外。細。長。暗。她看了一息。吹滅燈。
東宮。
午後。日頭偏西。雲層薄了些。漏下幾線光。照在殿中。白。司馬遹坐在殿中。面前攤著一卷書。翻到一半。東宮屬官站在對面。青袍。腰間銅印。躬身。
屬官說。
「太子。賈謐在外面說。太子未立。他不拜。」
司馬遹沒抬頭。
「我知道。」
屬官說。
「太子。賈謐是賈家的人。」
司馬遹說。
「我知道。」
屬官沉默了一息。
「太子。賈后在宮中。賈謐在朝中。他們盯著東宮。」
司馬遹放下書。抬起頭。看他。
「盯著就盯著。」
屬官嘴唇動了一下。沒說出話。躬身。退後三步。轉身走了。靴底踩在殿磚上，一步，一步。遠了。
司馬遹獨坐。拿起案上那卷書。翻開。讀了幾行。讀不下去。把書合上。放在案角。他站起來。走到殿門口。推開門。
院中。銅鶴立在石座上。鶴嘴朝天。鶴頸細長。銅面泛青綠。他走過去。伸手。摸了摸鶴嘴。手指從嘴尖滑到頸部。一遍。又一遍。
他看了一會兒銅鶴。收回手。回殿。坐下。拿起案上竹簡。繼續讀。手指按在竹簡上。順著字行移動。
夜。更深。
司馬遹放下竹簡。從懷裡取出一角紙。紙邊毛了。撕口不齊。他展開。紙面空白。他沒有筆。沒有墨。他把紙放在膝上。用手指在上面寫。食指按在紙面上。一筆。一畫。寫了兩個字。
冤枉。
手指上沒有墨。紙上沒有痕跡。他看了一會兒。把紙折好。揣回懷裡。紙角硌著胸口。他靠著案。閉上眼。
溫縣。溫常家。
夜。院中月光照著。石板地面白。棗樹立在牆角。枝椏伸開。葉片密。綠。樹幹上沒裂皮。樹下石階。磚縫裡青苔細。溫常坐在院中。案上一盞油燈。焰頭穩。案上攤著一張紙。紙粗糙。色黃。硯中墨已磨好。濃黑。他提筆。蘸墨。寫。
「岳父岳母在上。小婿溫常拜。」
寫到「拜」字。停了一下。繼續寫。
「平安。」
兩個字。墨濃。筆畫重。寫完。他看了一遍。把信折好。放在案上。案上有灰。薄。一層。灰落在「平安」二字上。白。細。他看了很久。沒擦。
妻從裡屋出來。抱著小兒子。孩子睡了。頭靠在她肩上。她走到案前。看了一眼案上的信。
「寄嗎？」
溫常說。
「寄。」
妻沒再問。抱著孩子站了一會兒。轉身回裡屋。腳步聲輕。遠了。
溫常坐案前。拿起信。折好。放進信封。封了口。放在案角。他吹滅燈。黑暗中。他躺回榻上。閉眼。耳邊。妻和孩子的呼吸聲。輕。穩。窗外。棗樹的影子還在晃。一下。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