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0年(永康元年八月),夜。關中,雍州。
隊伍在官道上走。前面是騎兵,中間是步卒,後面拖著輜重車。車輪陷進車轍裡,趕車的兵甩鞭子,牛不緊不慢地邁步。
陳石騎在馬上,走在步卒隊列外側。他偏著頭,看路邊。
路邊的田荒了。田埂上蹲著幾個人,衣裳破爛,臉上黑一道灰一道。一個女人抱著孩子,孩子嘴裡啃著一塊樹皮,啃不動,用牙齦磨。
軍吏從後面打馬過來,鞭子在空中甩了一下,沒落下去。
「陳石,看什麼?走。」
「那些是百姓。」
「百姓?亂民。」
「田都荒了,不跑,等著餓死?」
軍吏看了他一眼。
「你管這個?」
陳石沒答。他把馬拉正,繼續走。馬蹄踏在土路上,揚起一小片灰。
走了十幾步,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女人還在田埂上,孩子還在啃樹皮。
營地紮在一片高地上。帳篷搭得歪歪斜斜,火堆點了三處,煙細細地往上冒。有人蹲在火邊煮粟米,鍋是破的,鍋底墊著一塊石頭。
陳石把馬拴在樁上,進了帳。帳裡鋪著草,草上攤著他的包袱。他在草上坐下來,從包袱裡摸出軍牌。
軍牌是木頭的,巴掌大小,正面刻著「陳石」,背面刻著「雍州軍戶」。他把軍牌舉到眼前,翻過來看。
上面有裂痕。從「陳」字左邊那一豎開始,斜著往右,一直裂到「石」字底下那一橫。裂痕不寬,但深,指甲能卡進去。
他從腰間摸出一塊布,布是濕的,擰乾了,用布角擦軍牌。擦到裂痕的地方,布角卡住,他使了一點勁,布絲扯斷了,留在裂痕裡。
他用指甲把布絲挑出來。
旁邊一個兵探頭進來。
「陳石,營外來了一群人,說是逃難的。軍吏讓趕走。」
陳石把軍牌揣進懷裡。
「趕哪去?」
「趕走就趕走。往南。」
陳石出了帳。營門外面蹲著十幾個人,老老小小都有。軍吏站在前面,手按著刀柄。
「這裡是軍營。走。」
一個老人站起來,膝蓋打著彎。
「軍爺,我們走了一天了,孩子餓。」
「餓了找樹皮。營裡沒糧。」
老人看了看軍吏的刀。他轉過身,招呼後面的人。一群人慢慢站起來,往南走。
陳石看著他們走。走在最後的是個小孩,五六歲,回頭看了一眼軍營的火堆。火堆邊上有人扔了半塊粟餅。小孩看了一眼,沒敢去撿。
陳石從懷裡摸出一塊乾糧,掰了一半,放在營門外的石頭上。他沒說話,轉身回去了。
夜裡,他坐在帳外。月亮升起來了,營地裡火堆滅了兩處,剩一處還在燒。有人輪流守夜。
一個影子從南邊走過來。走得慢,走兩步停一停。
陳石站起來。
影子走近了,是個半大小子,十四五歲,瘦得肋骨一根一根數得清。
「陳叔。」
陳石愣了一下。
「你誰?」
「溫常家的。溫縣的。去年我爹讓我跟著你。」
陳石想起來了。溫常的兒子。去年在溫縣見過一面。
「你怎麼在這?」
「我爹讓我出來找你。村裡待不住了。縣裡催糧,催到三叔家,三叔把我趕出來了。」
「趕出來?」
「他說養不起。讓我來找你。」
陳石沒說話。他把小子領到火堆邊,從懷裡摸出剩下半塊乾糧,遞過去。
小子接過去,兩口吃完了。
「陳叔,我爹呢?」
「在溫縣。」
「他怎麼樣?」
「不知道。」
小子沉默了一會兒。
「我想回去。」
「回去做什麼?」
「找我爹。」
陳石看了他一眼。火光映著小子的臉,臉上有泥,眼睛是紅的。
「回去得走三天。路上都是亂兵。」
「我不怕。」
「你爹讓你跟著我,你就跟著我。」
小子沒說話。他把臉埋在膝蓋裡。
陳石從懷裡摸出軍牌。裂痕還在。他舉起來,對著月光看。
「這牌子,是我爹傳給我的。」
小子抬起頭。
「你爹也是軍戶?」
「對。傳了三代了。」
「傳了之後呢?」
「之後傳給我兒子。」
他翻過軍牌。背面刻著「雍州軍戶」四個字,字跡已經模糊了,邊緣磨圓了。
「你有兒子嗎?」
陳石沒答。他把軍牌揣回去。
「睡覺。明天還要行軍。」
小子蜷在火堆邊。陳石靠在帳門口的樁子上。月亮偏西了,光從帳篷的破洞裡漏進來,照著他的膝蓋。
他把手伸進懷裡,摸著軍牌上的裂痕。從「陳」到「石」。像一道傷,愈合不了的那種。
他把手抽出來。軍牌留在懷裡,貼著胸口,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