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4年(永安元年十二月),夜。并州,武乡。
坡下點著三堆火。石勒站在中間那堆火旁邊,後面是勒虎,再後面是從武鄉跟來的十幾個漢子,手裡攥著鋤頭、柴刀、削尖的木棍。
帳簾掀開。劉淵從帳裡出來。他穿著玄袍,腰間繫著革帶,手裡攥著一碗酒。
「石勒。」
「漢王。」
石勒往前走了一步。勒虎跟著。兩個人在帳門口站住。
劉淵看了石勒一眼,又看了勒虎一眼。
「帶來了?」
「帶來了。」
「多少人?」
「十五個。」
「能打?」
「能站。」
劉淵笑了一聲。很短。
「站也行。明天拔營,跟在步卒後面。打起來了,看著。」
「看什麼?」
「看前面怎麼死的。看明白了,下一仗再上。」
石勒點了點頭。
劉淵轉身往帳裡走。走了兩步,停住。回頭看了一眼勒虎。
勒虎沒低頭。他看著劉淵。背上的鞭痕從領口一直延伸到腰,衣裳蓋不住。
兩人目光一碰。
劉淵沒說話。他進了帳。帳簾放下。
石勒叫了一聲:「勒虎,走。」
勒虎跟著走。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帳簾。簾子還在晃。
火堆邊。
勒虎蹲在火邊。他背對著火,火光從後面照過來,照著他背上的鞭痕。
汲桑從坡上下來。他手裡攥著一根樹枝,樹枝上掛著幾個野果子。他走到火堆邊,蹲下來。
「石勒,勒虎。」
「汲桑。」
「劉淵稱漢王了。」
「我知道。」
「投不投?」
「投了。」
汲桑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勒虎一眼。
「勒虎,你也投了?」
「投了。」
汲桑把野果子摘下來,遞給他們。
「吃。」
勒虎接過去。咬了一口。酸的。
汲桑把樹枝扔進火裡。
「明天拔營,打洛陽。」
石勒點了點頭。
汲桑站起來,往坡上走。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
「石勒,你那個烙印,劉淵看見了?」
「看見了。」
「說什麼了?」
「說打完洛陽,給我蓋上。」
「蓋成什麼?」
「蓋成漢王的人。」
汲桑沒接話。他往坡上走了。
石勒看著他的背影。他想起村口。村口有一棵老榆樹,樹底下常年蹲著幾個胡商,賣皮子、賣鹽、賣人口。他被賣的時候,繩子拴在榆樹上。胡商蹲在對面,看了看他的牙口,摸了摸他的肩膀,把錢遞給村長。
他轉過頭。
夜裡。
火堆燒得低了。石勒和勒虎對坐著。火光照著兩個人的臉。
「勒虎。」
「嗯。」
「你恨誰?」
勒虎沒馬上答。他把手伸到背後,摸了摸鞭痕。
「恨掠賣者。恨鞭子。恨村口。」
「恨就對了。」
「你呢?」
「我恨烙印。」
石勒把衣裳拉開。肩上有一塊圓疤,肉長平了,顏色比周圍的皮膚淺。
勒虎看著那塊疤。
「疼嗎?」
「疼了三個月。後來不疼了。不疼了,就恨。」
兩個人沒說話。月光照在他們身上,照著肩上的烙印,照著背上的鞭痕。
坡頂,夜。
勒虎站在高處。他看北方。北方有山。山後有雲。雲壓得低,灰裡透黑。
他想起村口。村口有一棵老榆樹。他十四歲那年,被繩子拴在榆樹上。繩子打了死結。買他的人來了,看了看他的牙口,摸了摸他的肩膀,把錢遞給村長。村長數了數,把繩子解開。
他回頭看了一眼。榆樹還在。樹底下蹲著幾個小孩,在玩石子。沒有人看他。
他閉上眼。
他想起胡商。胡商從村子裡過,帶著皮子、鹽、茶。他爹活著的時候,胡商來過一次。他爹拿一袋粟米換了一小包鹽。胡商走了之後,他爹說:「胡商的話,不能信。」
他睜開眼。
他想起石勒。石勒坐在火堆邊,把衣裳拉開,給他看肩上的烙印。石勒說:「我恨烙印。」
他攥緊拳頭。背上的鞭痕在衣裳底下,一條一條,像繩子勒進肉裡。
「總有一天。」
他念了一遍。聲音很輕。
「總有一天,我不跑了。」
他轉過身,往坡下走。火堆還在燒。石勒坐在火邊,拿樹枝撥火。
「回來了?」
「回來了。」
「睡吧。明天拔營。」
「嗯。」
勒虎在火堆邊躺下來。背上鞭痕貼著土,涼的。
石勒坐在火邊,沒躺。他把手伸到肩上,摸了摸烙印。
天快亮的時候,坡下有人喊:「拔營了。」
石勒站起來。勒虎也站起來。十五個武鄉的漢子從地上爬起來,揉著眼睛,把包袱挎上肩。
劉淵騎著馬從坡上下來。他沒穿甲,穿著玄袍,腰間掛著刀。
「石勒。」
「漢王。」
「你的人,跟在步卒後面。打起來了,看著。別往前衝。」
「知道了。」
劉淵打馬往南走。後面的騎兵跟上,甲的響聲從坡下一直拖到河溝邊。
石勒看著他的背影。又回頭看了一眼勒虎。
「走。」
勒虎跟著走。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坡頂。黑底紅邊的旗在風裡嘩嘩響。
「勒虎。」
「嗯。」
「打完洛陽,你想幹什麼?」
勒虎想了一下。
「找個地方,種地。不被人賣。」
「種地?」
「對。種地。種粟米。種夠自己吃的,剩下的賣掉。買一頭牛。再養兩隻雞。」
石勒沒說話。
「你呢?」勒虎問。
「不知道。打完再說。」
「你想種地嗎?」
「不想。」
「那你想要什麼?」
石勒把目光從坡頂收回來。
「我想要一塊地。不是用來種的。用來站的。」
勒虎愣了一下。
「站的?」
「對。站在上面,沒人來收租,沒人來催糧,沒人來烙我。」
他往前走。勒虎跟在後面。
坡上的旗還在響。南邊的天際線上,有一點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