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6年(光熙元年五月),夜。關中,雍州。
營拔了。樁子從土裡抽出來,帶出一坨濕泥。帳布捲成捲,搭在輜重車上,繩子勒了兩道。
陳石騎在馬上,走在步卒隊列外側。他偏著頭,看路邊。路邊的田荒著,田埂上蹲著幾個人,衣裳破爛,臉上黑一道灰一道。
軍吏從後面打馬過來,鞭子在空中甩了一下,沒落下去。
「陳石,看什麼?走。」
「那些是百姓。」
「百姓?亂民。」
「田都荒了,不跑,等著餓死?」
軍吏看了他一眼。
「你管這個?」
陳石沒答。他把馬拉正,繼續走。
走了十幾步,他回頭看了一眼。一個女人抱著孩子蹲在田埂上,孩子嘴裡啃著一塊樹皮。
前面有煙。煙從地平線上冒起來,一柱一柱的,往天上走,走到半空散了。不是炊煙。炊煙細,一縷一縷往上飄。這煙粗,黑。
軍吏勒住馬。
「前頭有戰事。」
陳石看著煙。
「哪邊的人?」
「不知道。探馬沒回來。」
隊伍沒有停。鼓角響起來,角聲低沉,鼓聲短促,一下一下敲在耳膜上。
禁軍列陣。陳石站在陣中。他拿起刀。刀出鞘的時候刮了一下鞘口,發出一聲輕響。他把刀握在手裡,刀柄上的布條纏得緊,掌心貼上去,乾的。
前方有煙。煙底下有聲音,隱隱約約的,像什麼東西在遠處塌了。
他閉上眼。
他想起溫常。溫常蹲在院子裡,棗樹樁旁邊,手裡捏著一封信。他想起溫常的兒子蹲在火堆邊,問「我爹呢」。他想起軍牌。從「陳」到「石」的裂痕。
他睜開眼。
「陳叔。」
溫常子跟在後面,牽著那匹瘦馬。馬背上的包袱一顛一顛。
「你怎麼跟來了?」
「隊正讓我跟著。說我算後勤。」
「後勤?」
「對。餵馬,扛東西。」
陳石看了他一眼。小子瘦,胳膊細得像柴火棍。
「跟緊了。別掉隊。」
「嗯。」
隊伍往煙的方向走。走了半個時辰,路邊開始出現人。先是三五個,蹲在路邊的溝裡,看見軍隊過來,往後縮。再往前走,人多了。有人往南跑,有人往西跑,有人抱著包袱坐在路邊,不跑,也不動,眼睛直著。
一個老人倒在路邊。他伸手,想抓什麼。手伸出去,指尖離地半尺,抓不到。他閉上眼。
陳石看了一眼。他沒停。隊伍在走。
溫常子在後面叫了一聲。
「陳叔,那個老人。」
「看見了。」
「不管?」
「管不了。隊伍在走。」
溫常子回頭看了一眼。老人還躺在路邊,手還伸著。
「走吧。」陳石說。
溫常子把頭轉回來。
又走了一段路。路邊有一輛翻了的牛車,車軲轆朝天,車上的糧袋破了,穀子灑了一地。幾個人在撿穀子,一粒一粒撿,撿起來塞進嘴裡。
陳石把馬拉偏了一些,繞開地上的穀子。
「陳叔。」
「嗯。」
「我爹在溫縣,會不會也這樣?」
陳石沒答。
「會不會?」
「不知道。」
溫常子沒再問。
營地紮在一片坡地上。帳篷搭得歪,火堆點了三處。有人蹲在火邊煮粟米,鍋是破的,鍋底墊著石頭。
陳石把馬拴在樁上,進了帳。帳裡鋪著草,草上攤著包袱。他在草上坐下來,從懷裡摸出軍牌。
裂痕還在。從「陳」字左邊那一豎開始,斜著往右,一直裂到「石」字底下那一橫。他從腰間摸出一塊布,布是濕的,用布角擦軍牌。擦到裂痕的地方,布角卡住。他使了一點勁,布絲扯斷了,留在裂痕裡。
他把布絲挑出來。
月光從帳篷的破洞裡漏進來,照著軍牌。牌上「陳石」二字已經模糊了,筆畫磨得只剩淺淺的印子。
他把軍牌放在膝蓋上。
「這牌,會不會傳給我兒子?」
他念出聲。聲音很輕。
「我沒兒子。」
他笑了一聲。很短。
溫常子從外面進來。他手裡端著一碗粥,粥是從火堆邊打的,稀,米粒沉在碗底。
「陳叔,粥好了。」
陳石接過碗。喝了一口。
「你爹把你交給我,是讓你活著。」
「我知道。」
「活著,比什麼都強。」
溫常子蹲在火堆邊,端著自己的碗。他喝了一口,燙了舌頭,嘶了一聲。
「陳叔,你說,這仗打完了,我能回去找我爹嗎?」
陳石看了他一眼。
「打完了再說。」
「打完了,我爹還在嗎?」
陳石沒接話。他把碗裡的粥喝完,遞回去。
「睡吧。明天還要走。」
溫常子躺下去。陳石沒躺。他坐著,把手伸進懷裡,摸著軍牌上的裂痕。從「陳」到「石」。
煙還在南邊燒著。火光映在帳篷上,一晃一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