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itre 7: 夜宴Chapitre 7 Le banquet noctur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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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5年(泰始元年六月)。洛陽。宮中宴殿。

夜。燈燭通明。

殿中懸燈三十六盞。立燈十二座。案上燭臺,每席一具。油脂氣味濃。混著酒香。混著肉香。

司馬炎坐主位。袞服未換。腰間玉帶。面前案上。酒爵金漆。菜餚羅列。炙肉。魚膾。羹湯。蒸餅。

群臣列坐。左右兩排。袞服。緋袍。青衫。按品級排列。案几相接。一直排到殿門。

酒過三巡。宦者執壺。依次斟酒。酒入爵中。清亮。微濁。

司馬炎舉爵。站起來。

「今日之宴。為司馬氏賀。」

群臣起身。齊賀。聲震殿宇。

「陛下萬歲。」

賈充出列。緋袍。腰間金印。手中酒爵舉起。

「陛下受禪。天命所歸。」

司馬炎笑。飲盡。爵底朝天。一滴不剩。

群臣跟著飲。飲完坐下。衣袍摩擦。窸窣一片。

又幾爵。

司馬炎臉泛紅。從額頭紅到脖頸。冕旒已摘。放在案上。珠串散開。玉珠碰著案面。

他指著殿中柱子。柱漆赤紅。粗可合抱。

「這殿。是魏室建的。現在。是司馬氏的。」

他指殿外。殿門大開。門外夜色沉沉。

「這洛陽。是魏室的。現在。是司馬氏的。」

他指天。手指向上。殿頂藻井。彩繪龍鳳。

「這天下……」

他停了一下。手指在空中停了半息。

笑。

「也是司馬氏的。」

賈充帶頭跪拜。雙手舉過頭頂。額頭碰地。

「陛下聖明。」

群臣跟著跪。一個接一個。袞服鋪地。緋袍鋪地。青衫鋪地。殿中跪倒一片。

只有衛瓘和張華慢了半拍。

衛瓘跪得慢。膝蓋彎下時,腰板還挺著。張華跪得更慢。額頭碰地時,眼皮抬了一下。

司馬炎看見了。手指點過去。

「衛公。張公。你們不覺得?」

衛瓘抬頭。白髮。鬍鬚。目光直。

「天下者。天下人之天下。」

聲音不高。殿中跪著的人都聽見了。

司馬炎大笑。笑聲從喉嚨裡出來。粗。短。

「天下人?天下人是谁?」

衛瓘張嘴。要說話。

司馬炎已經又飲了一爵。酒從嘴角溢出一線。順著下巴滴在袞服前襟上。深色。濕了一小片。

他放下酒爵。爵底磕在案上。叮的一聲。

忽然問。

「公器?何謂公器?」

衛瓘想答。身體前傾。嘴已張開。

司馬炎伏在案上。額頭壓著臂彎。袞服袖子掃過案面。一碟蒸餅翻倒。餅滾到地上。

睡了。

呼吸粗。一起一伏。

殿中靜。燈燭還在燒。燭淚順著燭身流下。積在燭臺上。一灘。

群臣面面相覷。賈充跪在原地。膝蓋還沒起來。他看司馬炎伏在案上。又看衛瓘。又看張華。

賈充揮手。宦者上前。兩個。一左一右。扶起司馬炎。

司馬炎被架著走。腳拖在地上。袞服後襬拖過殿磚。繡紋磨著地面。

宦者扶他入內殿。燈光晃了晃。

殿中剩下群臣。站起來。整理衣袍。無人說話。只有衣料摩擦聲。還有案上燭火偶爾爆出的細響。

衛瓘站著。張華站著。兩人對視一眼。

賈充走過來。拱手。

「衛公。張公。夜已深。請回吧。」

衛瓘沒答。抬腳向殿門走。

張華跟上。

出殿。夜風吹來。涼。殿中熱氣被風一掃而散。

殿門外。簷下掛著一排燈籠。風一吹。燈籠晃。

最邊上一盞滅了。火光熄滅。燈籠紙暗下去。只剩竹骨。

衛瓘停步。回頭看那盞滅了的燈。

張華也停。看。

賈充站在殿門內。看著他們出殿。身影在燈光裡。一動不動。

衛瓘轉頭。繼續走。步子穩。靴底踩在宮道上。石面冷。

張華跟上。兩人一前一後。走在宮道上。

宮道兩旁。燈籠一盞一盞。照亮腳下。影子拖在身後。長。短。交替。

後面。宴殿中。宦者開始收案。杯盤碰撞。叮叮作響。

賈充站在殿門口。看了一會兒。轉身入殿。

殿門在他身後合上。簷下那盞滅了的燈籠。竹骨在風中輕輕晃。

宮道上。衛瓘走了一段。忽然停下。

張華也停下。

衛瓘看著前方的宮牆。牆頭。月。月光照著牆面。磚縫。一道一道。

「公器。」

衛瓘念了兩個字。聲音低。只有張華聽見。

張華沒接話。風從宮牆那邊吹來。帶著夜露的濕氣。

衛瓘抬腳。繼續走。月光照著他的白髮。白晃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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