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0年（太熙元年九月）。洛陽。楚王府。
夜。
院中月光照著。石板地面白，磚縫裡青苔細，暗綠。一棵老槐，樹幹粗，枝椏伸開，葉片稀疏，風過時沙沙響。院牆四角各插一支火把，火光晃，照著廊柱，影子在牆上拉長又縮短。
司馬瑋站在院中。緋袍已換，穿一身玄色常服，腰間繫帶。手裡握一柄劍。劍身窄，鋼口亮，月光照上去，反出一道白。他抬手，劍尖朝天，然後落下。劈。劍風掃過廊柱，柱上漆皮裂了一絲。
他繼續舞劍。步子快，劍光繞著身子轉。一劍刺出，劍尖扎進廊柱半寸。拔出來。再刺。又一劍橫掃，劈在燈柱上。
燈柱是木製的，細長，上頭掛著一盞紗燈籠。劍刃砍進去，卡在木頭裡。司馬瑋手腕一擰，劍拔出來。燈柱斷了。上半截帶著燈籠倒下，砸在石板上。燈籠紙破，火苗舔到紗布，燒起來，一瞬間亮了，又滅了。院中暗下來。只剩四角火把。
司馬瑋站著喘氣。胸口一起一伏。劍尖垂著，血一樣的月光順著刃口滑下去，滴在石板上。他忽然說。
「楊駿。你等著。」
聲音低，從喉嚨裡擠出來，硬。
侍從站在廊下。不敢近前。手裡捧著巾帕，舉著，沒敢遞。
門外。有人敲門。侍從跑去開。門開一道縫。外面站著一人，青衫，腰間無飾，帽檐壓低。侍從回頭看司馬瑋。
司馬瑋把劍扔給侍從。侍從接住，手忙，劍在懷裡翻了一下，差點落地。
「讓他進來。」
密使進院。走到司馬瑋面前，躬身。
「太子妃問楚王安。」
司馬瑋說。
「我好得很。」
密使說。
「太子妃說，楊駿專權，楚王在外。若有事，太子妃可召楚王。」
司馬瑋看他。目光直。
「召我？我有什麼好處？」
密使說。
「太子妃說。清君側。」
司馬瑋沉默。手指在腰間帶上收緊。他想起洛陽城門。想起城樓上楊駿扶欄杆的樣子。想起自己打馬而去。他站了一息。
「清君側。清誰？」
密使說。
「楊駿。」
司馬瑋笑了。嘴角上提，牙齒露一線，眼睛沒動。
「楊駿是我父留下的人。清他，我落什麼名聲？」
密使說。
「楚王奉詔討賊。名聲在詔書上。」
司馬瑋沒接話。轉身，走到廊下。侍從遞上巾帕。他接過，擦劍。布擦過劍身，沙沙響。擦完，把劍插回鞘。
「回去告訴太子妃。我收到了。」
密使躬身。退後三步，轉身走了。門在身後合上。門軸響了一聲。
司馬瑋坐下。坐在廊下石階上。石階涼，隔著常服滲進皮。他想起汝南王亮。當年同在朝中，亮壓他一頭。朝會站班，亮在前，他在後。奏事時，亮先開口，他後開口。現在亮被外放許昌，他被外放荊州。兩人都是楊駿趕出來的。
他對侍從說。
「汝南王亮，也是楊駿趕的。」
侍從躬身，沒接話。
司馬瑋又說。
「那就讓亮先動。」
聲音低，像是對自己說的。侍從低著頭，不敢應聲。
禁軍營。夜。
營門開著。火把插兩側，火光晃，照著進出的兵士。孟觀坐在營中，面前攤著一卷名冊。常服，腰間無飾。他翻名冊，手指順著名字移動。看到一處，停住。那個名字是李肇。已被劃掉，旁邊寫了新人。
他看了很久。合上名冊。放在案角。
楚王使者來營。穿青衫，腰間無飾，進營，行禮。
「楚王問孟校尉好。」
孟觀說。
「楚王在荊州，怎麼想起我？」
使者說。
「楚王說，孟校尉是人才。楊駿不用，楚王用。」
孟觀說。
「我再想想。」
使者躬身。退後三步，轉身走了。靴底踩在營中土上，一步，一步，遠了。
孟觀獨坐。案上燈火矮了。營外月光照進來，照在案角那卷名冊上，布面泛白。他伸手，翻開名冊。翻到李肇那頁。手指按在被劃掉的名字上。按了一息。合上。吹滅燈。
溫縣。溫常家。
午後。日頭偏西，雲層壓得低，灰白。院中棗樹立在牆角，枝椏伸開，葉片密，綠得發暗。樹下石階，磚縫裡青苔細。溫常站在樹下，仰頭看。枝椏上結著小青棗，指頭大，硬，藏在葉間。
妻從屋裡出來。懷裡抱著小兒子，兩歲多，穿短褐，膝蓋補丁。孩子伸手朝棗樹方向抓。
「爹。棗。」
溫常說。
「還沒熟。」
妻走過來，站在他身邊。孩子在她懷裡扭。
「今年棗樹該結果了。」
溫常說。
「嗯。」
遠處有雷聲。悶，遠，從雲層深處滾過來，滾到半空散了。溫常抬頭看天。天邊雲層更厚，壓著山脊。風從北邊吹來，帶著濕氣，吹得棗樹葉子翻白，嘩嘩響。
妻說。
「要下雨了。」
溫常沒接話。看了一會兒。伸手碰了碰棗樹幹。樹皮粗，硬，涼。他收回手。指腹上一層粗。轉身進屋。妻抱著孩子跟在後面。
門合上。院中棗樹還在風裡晃，影子投在牆上，密，亂。一晃，又一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