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2年(元康二年四月)。洛陽。孫秀宅。
夜。
密室在宅子後院,三面無窗,只靠一盞銅燈照明。燈擱在案角,焰頭穩,光暈鋪開,照著案面。案上擺著一把蓍草,五十根,草莖細,色黃褐。旁邊擱著一卷帛書,展開一半。硯中墨已磨好,筆擱在筆架上。
孫秀坐案後。青布直裰,腰間無飾。他取過蓍草。兩手合攏。蓍草在掌心立著。他閉上眼。默念。嘴唇動。不出聲。
念完。他把蓍草分開。一根一根擺在案上。擺了六次。六爻成形。他睜眼。低頭看卦象。
乾。
六爻皆陽。
他看了很久。手指按在最上一爻上。按了一息。
司馬倫坐在對面。玄色常服,腰間繫帶。面前放著一隻茶盞。沒喝。茶已涼。他看著案上的卦象。
「乾卦?」
孫秀說。
「乾。天也。天意歸趙王。」
司馬倫沒接話。手指在茶盞邊緣摩挲。盞壁涼。他拿起茶盞。看了一眼。又放下。盞底磕在案面。叮。一聲。輕。
孫秀又說。
「王。賈后專權。太子痴。朝廷上下。人心思變。」
司馬倫說。
「人心思變。變給誰?」
孫秀說。
「變給趙王。」
司馬倫看他。
「我是宗室。」
孫秀說。
「宗室不止王一個。」
司馬倫說。
「還有誰?」
孫秀說。
「齊王冏。長沙王乂。成都王穎。河間王顒。」
司馬倫沉默。手指從茶盞上移開。移到案面輿圖上。按在洛陽。按了一息。
孫秀說。
「他們在外。王在洛陽。遠的近不了。近的跑不了。」
司馬倫看他一眼。沒接話。把卦象推亂。蓍草散在案面上。他站起來。走到密室門口。推開一條縫。院中月光照在石板上。白。他看了一息。關上門。回到案前。坐下。
賈謐來孫秀宅。
午後。日頭偏西。賈謐穿緋袍,腰間金印,帶上玉墜。走路時玉墜碰在一起。細響。進密室。行禮。躬身。
「孫公。趙王入洛。有何打算?」
孫秀說。
「趙王是宗室。來朝見。」
賈謐說。
「朝見?」
孫秀說。
「賈公。賈后專權。賈公專權。趙王來。是好事。」
賈謐說。
「什麼好事?」
孫秀說。
「趙王老了。」
賈謐笑了一聲。短。從鼻腔裡出來。嘴角動了一下。眼睛沒動。他拿起案上茶盞。看了一眼。茶涼。放下。
「老了。就好。」
孫秀沒接話。手指在案面上敲了一下。指甲碰著案面。輕輕一響。
賈謐站起來。
「趙王那邊。孫公多留意。」
孫秀躬身。
「是。」
賈謐走了。靴底踩在密室地磚上。一步。一步。玉墜碰在一起。細響。遠了。
禁軍將領來孫秀宅。
夜。燈火昏暗。將領穿甲胄。腰間佩刀。進密室。行禮。躬身。
「孫公。禁軍裡。有人願為趙王效死。」
「誰?」
「北軍中候。」
「北軍中候不是楊駿的人嗎?」
「楊駿死了。」
孫秀沉默了一息。手指在案面上敲了一下。
「好。讓他來見趙王。」
將領躬身。退後三步。轉身。走了。靴底踩在地磚上。一步。一步。遠了。
溫縣。溫常家。
夜。下雨。
雨從窗縫飄進來。細。密。打在案面上。濕了一層。溫常坐案前。案上一盞油燈。焰頭穩。案上攤著一張紙。紙粗糙。色黃。硯中墨已磨好。他提筆。蘸墨。寫。
「岳父岳母在上。小婿溫常拜。」
寫到「拜」字。停了一下。雨從窗縫飄進來。打在紙上。他沒注意。繼續寫。
「今年賦稅又加。糧食不夠。日子難過。」
寫完。他看了一遍。把信拿起來。信上字化開了。墨跡暈開。一道。一道。模糊。看不清。只剩兩個字。還在。
平安。
寫在信角。墨濃。筆畫重。雨沒打散。溫常看著那兩個字。很久沒動。
雨還在打。打在窗紙上。沙。沙。夜風吹過院中棗樹。枝椏晃。影子投在窗紙上。密。亂。
他把信折起來。折好。放在案角。吹滅燈。黑暗中。雨聲不停。他躺回榻上。閉眼。耳邊。雨打窗紙。沙沙。妻在裡屋翻了個身。呼吸聲。輕。穩。窗外。棗樹的影子還在晃。一下。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