汛期比往年提前了半月。
渠网还没竣工。
主渠要往西南坡地延伸三里地。
工地上的人全铆着劲。
赵德厚带队在堤上砌护坡。
一筐一筐石头从河滩里往上搬。
扁担压在肩膀上。
两头筐子一上一下地晃。
有人在堤下铲土。
铁锹扎进湿泥里。
噗一声。
甩到堤上。
又扎进去。
林建军第一次被允许跟着大人上堤扛沙袋。
他刚过十六岁。
身子板还没长开。
肩膀窄窄的。
锁骨凸出来。
他站在沙袋堆前面。
看着那些沙袋。
一袋五十斤。
比他平时挑的水桶重一倍。
赵德厚在堤上喊了一声。
“建军你行不行。”
他咬着牙说。
“行。”
弯腰抱起一个沙袋。
往肩上一甩。
沙袋压在肩膀上。
他整个人往下一沉。
脚底下的泥地陷下去一个脚印。
他站稳了。
一步一步往堤上走。
坡是斜的。
踩上去滑。
脚趾头在鞋里蜷着。
抠着鞋底。
走了十几步。
肩膀上的沙袋往下滑了一截。
他拿手托住。
继续走。
上了堤。
把沙袋码在护坡上。
直起腰的时候嘴咧了一下。
他没出声。
第二趟。
他把沙袋甩上另一个肩膀。
没甩好。
沙袋撞在脖子上。
他歪了一下头。
扛住了。
继续走。
第三趟扛到半坡。
肩膀上火辣辣的。
他把褂子领口拽开看了一眼。
红了。
一片红。
皮肤上印着麻袋的纹路。
一粒一粒的。
他把领口合上。
继续走。
第四趟。
他扛到半坡。
腿软了一下。
膝盖打了个弯。
整个人往前一倾。
沙袋从肩膀上滑下来。
他两只手抱住。
旁边的大人扶了他一把。
一只手托住他的胳膊肘。
“悠着点。”
林建军站稳了。
把沙袋重新甩上肩膀。
“没事。”
继续往上走。
没回头。
何二牛也在工地上。
他跟林建军年纪差不多。
个头比他大一圈。
肩膀宽宽的。
胳膊上的肉一疙瘩一疙瘩的。
他扛的沙袋比林建军的重一倍。
往肩上一甩。
跟甩空口袋似的。
一趟一趟地走。
不说话。
也不停。
脚底板踩在泥地上。
一个坑一个坑。
他从林建军旁边路过。
背上扛着沙袋。
眼睛看着前面的路。
脚步慢了半拍。
就那么半拍。
等林建军跟上来了。
他恢复原来的速度。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堤上走。
林建军在后面喘着粗气。
何二牛在前面不喘。
到了堤上。
何二牛把沙袋码好。
转身往下走。
又路过林建军身边。
这回脚步没慢。
天黑收工。
林建军坐在堤上。
把褂子脱下来。
褂子粘在肩膀上。
撕下来的时候他吸了口气。
拧汗。
汗从褂子里挤出来。
哗哗淌在地上。
湿了一小片。
他的左肩肿得老高。
比右肩高出一指。
红里透着紫。
用手一按。
一个白印子。
半天消不下去。
赵德厚从堤那头走过来。
铁锹扛在肩上。
锹头上沾着泥。
他走到林建军跟前。
蹲下。
看了看他的肩膀。
没说话。
伸手在林建军右肩上拍了一下。
“明天别扛了。去运石头。”
林建军把褂子重新套上。
“我能扛。”
领口卡在肿起来的肩膀上。
他使劲拽了一下。
拽下去。
赵德厚看了他一眼。
没再说什么。
站起来。
拍了拍手上的土。
走了。
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林建军正低头系扣子。
手指头在抖。
扣子系了两下才系上。
何二牛从堤下面走上来。
肩上扛着最后一个沙袋。
他在林建军旁边停下。
把沙袋码好。
码得整整齐齐。
跟旁边的沙袋对齐了。
站起来。
看了林建军一眼。
林建军抬头。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何二牛把头转回去。
走了。
脚步咚咚的。
下坡的时候也没慢。
林建军坐在堤上。
看着何二牛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渠边的老槐树被风吹得晃了一下。
树叶沙沙响。
他把手放在肿起来的肩膀上。
轻轻揉了两下。
又放下。
站起来。
往堤下走。
脚步不快。
但每一步都踩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