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5年(元康五年四月)。洛陽。東宮。
晨。
殿中光線亮,窗欞半掩,日光從窗縫斜入,照在案面上,浮塵在光裡打轉。案上攤著幾卷書,竹簡,紙卷,疊得整齊。硯中墨已乾。筆擱在筆架上。
東宮屬官在殿中。四十許,青袍,腰間銅印。他整理書卷。一卷一卷碼好,布帶繫緊。手指按在竹簡上,順著編繩摸過去,繩結鬆了兩處,他停了一下,沒去修。
宦者進來。青袍,腰間銅印。走到案前,躬身。
「屬官。收拾東西。」
屬官抬頭。
「為什麼?」
宦者說。
「太子妃說的。」
屬官說。
「我是太子屬官。」
宦者說。
「太子妃是太子妃。」
屬官沉默。手指按在竹簡上,按了一息。他收回手。把書卷往案角推了推。繼續收拾。
新屬官入殿。十餘人。青袍,腰間銅印。按品級列班。為首的上前一步,看著舊屬官。
「屬官。可以走了。」
舊屬官看他。沒說話。抱起案上那疊書卷。竹簡,紙卷,一摞,抱在懷裡。書卷沉,他往上托了托。轉身。走到殿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司馬遹坐在殿中。二十許,穿常服,腰間繫帶。面前攤著一卷書,翻到一半。他沒看書。看著舊屬官。手攥著書頁。指節發白。書頁被攥皺了。紙面起了褶。
舊屬官躬身。走出殿門。靴底踩在殿磚上,一步,一步,遠了。
司馬遹看著他的背影。看了一息。收回目光。低頭看書。書頁皺著。他伸手,把書頁撫平。手指按在紙面上。撫了兩下。褶痕還在。
新屬官入殿。行禮。躬身。
「臣等拜見太子。」
司馬遹看他們。十餘人。青袍。腰間銅印。沒有一個熟悉的。他看了一息。沒說話。
為首的新屬官說。
「太子。東宮屬官。一律換。」
司馬遹說。
「為什麼?」
新屬官說。
「太子妃說的。」
司馬遹說。
「我是太子。」
新屬官說。
「太子妃是太子妃。」
司馬遹沉默。手攥著書。書頁又被攥皺了。他低頭看了一眼。把書合上。放在案角。
賈謐來。緋袍,腰間金印,腰帶上掛著玉墜。走路時玉墜碰在一起。細響。進殿。走到案前。站定。沒行禮。
「太子。新屬官到了。」
司馬遹說。
「我看见了。」
賈謐說。
「太子妃說。太子不宜出宮。」
司馬遹說。
「我是太子。」
賈謐說。
「太子妃是太子妃。」
司馬遹沒接話。手指在案面上收緊。指節發白。賈謐站了一息。轉身走了。靴底踩在殿磚上,一步,一步。玉墜碰在一起。細響。遠了。
司馬遹坐在殿中。看了一會兒殿門方向。沒說話。手放在案上。十指交叉。案上那卷書皺著。他沒再撫。
夜。屬官居所。
舊屬官獨坐。屋裡只點了一盞油燈。焰頭矮。光暈不大。照著案面半邊。案上攤著一卷書。他沒看。手放在膝上。看著窗外。
窗外有月。月光從窗縫裡漏入。照在案面上,白。他想起太子攥書的樣子。手攥著書頁。指節發白。書頁被攥皺了。他想起太子看他的眼神。沒說話。只是看著。
他坐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案前。把那卷書拿起來。翻開。書頁平。沒有褶痕。他看了一息。放下。吹滅燈。
黑暗中。他躺下。閉眼。耳邊。窗外有風。吹過廊下銅鈴。響了一聲。沉。短。沒有再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