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6年（元康六年七月）。溫縣。溫常家。
晨。
院中光線暗，天陰著，雲層壓得低，灰白。棗樹立在牆角，枝椏枯。葉片捲，褐。樹幹上裂皮，裂縫從根部往上走，一道，一道，深。樹下石階，磚縫裡青苔乾了，發黑。案上攤著一封寫了一半的信，紙粗糙，色黃。硯中墨已乾。筆擱在筆架上。
溫常推門進來。手裡提著一隻布袋。癟。他把布袋放在案上。從懷裡取出一張紙條。紙條窄，折了兩折。展開。上面蠅頭小楷，寫著一行字。
洛陽南市。有人見一童。姓溫。
他看了很久。手指按在紙面上。墨跡濃。筆畫重。他把紙條折好。揣進懷裡。紙貼著胸口。硬。
他走到榻前。蹲下。從床底取出一個木匣。棗木的。匣面有灰。厚。他吹了一口。灰揚起。嗆。他搬出來。放在案上。打開。匣裡空。只有一封信。是那封寄出的家書。信角缺口還在。補寫的「平安」二字。墨跡濃。他拿起來。看了一息。放進懷裡。和紙條放在一起。
他站起來。走到院中。妻的墳在村後。他沒去。他看了北方一眼。天邊有雲。灰白。厚。他收回目光。背起布袋。走出院門。門沒鎖。他沒回頭。
洛陽。南市。
午後。日頭偏西。雲層薄了些。漏下幾線光。照在石板路上。白。南市人多。擠。賣餅的。賣布的。賣藥的。挑擔的。推車的。乞討的。溫常擠在中間。青布短褐。腰間木牌。布袋搭在肩上。癟。
他走到一間餅鋪前。餅鋪不大。門板黑漆。漆皮剝落。灶膛裡燒著炭。火上擱著鐵板。餅貼在鐵板上。烤。麵香混著炭火味。一個老翁站在灶後。手裡拿著鐵鏟。翻餅。
溫常走上前。躬身。
「老丈。見過一個孩子嗎？八歲。姓溫。」
老翁抬頭。看他一眼。搖頭。
「沒有。」
溫常又走。走到一間布坊前。布坊裡機聲響。咔嗒。咔嗒。一個婦人坐在機前。梭穿經線。
「大嫂。見過一個孩子嗎？八歲。姓溫。」
婦人沒抬頭。手推梭。
「沒有。」
溫常繼續走。走到一間藥鋪前。藥鋪裡藥味濃。一個郎中坐在案後。手指按在病人腕上。
「先生。見過一個孩子嗎？八歲。姓溫。」
郎中沒抬眼。
「沒有。」
溫常走出南市。天暗了。街上的燈籠一盞一盞亮起來。昏黃。照著腳下。他靠著牆根坐下。布袋放在膝上。癟。他從懷裡取出那封家書。展開。看了一遍。「平安」二字。字跡模糊。補寫的墨跡和原來的墨跡疊在一起。他看了一息。折好。放回懷裡。
他抬頭看天。天上有月。月光從雲縫裡漏下來。照在他臉上。瘦。髒。他閉上眼。靠著牆。睡了一會兒。
宮道。夜。
溫常醒來。站起來。背上布袋。往宮道方向走。宮道筆直。兩旁燈籠。一盞。一盞。昏黃。他走到宮門前。門緊閉。門扇厚。鐵皮包裹。銅釘密佈。門樓上掛著燈籠。光暈昏黃。照著門洞。
門洞邊。有個孩子坐在牆根下。八九歲。穿短褐。膝蓋補丁。赤腳。腳上沾泥。腳趾蜷著。凍得發白。手裡攥著一根樹枝。拖在地上。他靠著牆。睡了。
溫常走過去。蹲下。看孩子的臉。瘦。髒。他伸手。碰了碰孩子的肩。
孩子醒了。睜眼。看他。
溫常說。
「你姓什麼？」
孩子說。「溫。」
溫常愣住。
「你爹呢？」
「不知道。」
「你娘呢？」
「死了。」
溫常沒接話。手指在膝上收緊。指節發白。他看孩子。看了一息。
「跟我走。」
孩子站起來。腳上泥。腳趾凍得發白。溫常把布袋從肩上取下來。癟。他把布袋給孩子。孩子接過。抱在懷裡。布袋輕。癟。
溫常站起來。往城外走。孩子跟在後面。步子慢。靴底踩在石板上，一步，一步。
南門外。官道。夜。月光從雲縫裡漏下來。照在官道上。灰白。路兩旁的草伏地。枯。黃。風吹過。沙沙響。
溫常走在前面。孩子跟在後面。兩人走了一夜。
天亮時。到了溫縣村口。老榆樹。樹幹粗。樹皮裂。枝椏伸開。葉片稀疏。風過時沙沙響。溫常停步。回頭看孩子。孩子站著。抱著布袋。看他。
溫常說。
「進去吧。」
孩子點頭。跟著他進村。拐進院子。推門。門軸響了一聲。院中。棗樹枯。枝椏伸開。葉片捲。褐。樹下石階。磚縫裡青苔乾了。發黑。
溫常走到棗樹前。蹲下。從牆角取出一把舊鋤頭。刃口鏽了。他挖坑。一鋤。又一鋤。土翻起來。乾。硬。鋤頭落下去。咚。咚。
孩子站在旁邊。看。
溫常挖好坑。半尺深。他把鋤頭放下。從屋裡取出一件舊衣。是小兒子穿過的。短褐。膝蓋補丁。他放進坑裡。填土。一捧。一捧。土埋住衣。他用腳踩實。踩了三下。
孩子問。
「這是什麼？」
溫常說。
「一件舊衣。」
孩子沒再問。抱著布袋站在旁邊。
溫常站起來。看了一會兒。院子裡。棗樹枯。新挖的土坑。孩子。他看了一息。轉身。進屋。孩子跟在後面。推門。門軸響了一聲。
案上那封信還在。紙粗糙。色黃。信角缺口。補寫的「平安」二字。墨跡濃。溫常走過去。拿起信。折好。放進抽屜。推上。抽屜磕在案框上。沉響。
孩子站在門口。抱著布袋。看他。
溫常說。
「你叫什麼？」
孩子說。
「溫安。」
溫常看他。看了一息。
「溫安。」
孩子點頭。
溫常走到榻前。坐下。拍了拍榻邊。孩子走過來。坐下。布袋放在膝上。癟。溫常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頭。頭髮亂。乾。他收回手。放在膝上。
窗外。天亮了。日光從窗縫漏入。照在案面上。白。風從窗縫灌入。吹得案上那張紙條動了一下。紙條從懷裡掉出來的。落在案面上。蠅頭小楷。一行字。
洛陽南市。有人見一童。姓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