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7年(元康七年三月)。洛陽。宮中。
夜。
殿中只點了一盞銅燈,擱在案角,焰頭穩,光暈鋪開,照著案面半邊。案上攤著一卷空白詔書,黃綢封,朱絲編連。硯中墨已磨好,濃黑。筆擱在筆架上,筆尖聚著一滴墨,將落未落。
賈后坐案後。窄袖襦裙,腰間繫帶,帶上那枚小玉擱在案面。面前站著賈謐。緋袍,腰間金印,腰帶上掛著玉墜。
賈后說。
「太子在。我不安。」
賈謐說。
「姑母。殺。」
賈后看他。
「殺?」
賈謐說。
「對。殺太子。」
賈后沉默了一息。案上銅燈焰頭跳了一下,矮了半寸,又穩住。她拿起筆。蘸墨。在詔書上寫了兩個字。
待時賜死。
墨濃。筆畫重。寫完,她看了一遍。把筆擱在筆架上。
賈謐從袖中取出一隻小紙包。展開。裡頭是白色粉末。細。他放在案上。
「姑母。這藥。吃了就死。」
賈后看了一眼。手指按在紙包邊緣。紙面光滑。涼。她看了一息。把紙包收起來。放進袖中。袖口動了一下。紙包貼著手臂。涼。
「收好,未到用時.」
「盯著東宮。一舉一動,來報。」
賈謐躬身。
「是。」
退後三步。轉身。走出殿門。靴底踩在殿磚上,一步,一步,遠了。殿門合上。門軸響了一聲。
孫秀宅。
夜。密室裡只點了一盞銅燈,擱在案角,焰頭穩。案上攤著一幅輿圖。洛陽。許昌。荊州。鄴城。長安。標注清楚。硯中墨已磨好。筆擱在筆架上。
孫秀坐案後。青布直裰,腰間無飾。面前擺著一把蓍草。五十根。草莖細,色黃褐。他兩手合攏。蓍草在掌心立著。他閉上眼。默念。嘴唇動。不出聲。
念完。他把蓍草分開。一根一根擺在案上。擺了六次。六爻成形。他睜眼。低頭看卦象。
乾。
六爻皆陽。
他看了很久。手指按在最上一爻上。按了一息。
趙王倫坐在對面。玄色常服,腰間繫帶。面前放著一隻茶盞。沒喝。茶已涼。他看著案上的卦象。
孫秀說。
「王。賈后要殺太子。」
趙王倫抬起頭。
「我知道。」
孫秀說。
「王。可以動了。」
趙王倫說。
「再等等。」
孫秀說。
「等什麼?」
趙王倫說。
「等賈后殺太子。」
孫秀說。
「然後呢?」
趙王倫說。
「然後。我起兵。」
孫秀沒接話。手指在案面上敲了一下。指甲碰著案面,輕輕一響。他看趙王倫。看了一息。躬身。
「王高明。」
趙王倫沒接話。拿起案上茶盞。飲了一口。涼。放下。盞底磕在案面。叮。一聲。輕。他站起來。走到密室門口。推開一條縫。院中月光照在石板上,白。他看了一息。關上門。回到案前。坐下。
禁軍營。
夜。營門開著半扇。火把插兩側。火光晃。照著營中土路。禁軍將領受賈后令。北軍出營。甲胄鮮明。戈矛如林。靴底踏在土路上,一步,一步。整齊。往金墉城方向走。月光照著甲片。冷光一片。
朝中。無人敢問。
中書省。
夜。省中光線暗。案上一盞燈。焰頭穩。硯中墨已磨好。張華坐案前。青袍。腰間銅印。案上攤著文書。一卷。一卷。
書吏進來。躬身。
「張公。禁軍夜動。」
張華抬起頭。看了一息。低頭。拿起筆。蘸墨。在紙上寫了一個字。
忍。
墨濃。筆畫重。寫完。他看了一會兒。把紙揉了。紙團丟在案角。滾了兩下。停在硯臺旁邊。和之前六個紙團並排。一個「諫」。一個「忍」。兩個「病」。一個「忍」。一個「孤」。一個「忍」。他吹滅燈。
關中。軍營。
午後。天陰著,雲層壓得低,灰白。雨落下來,細,密,打在營帳氈布上,沙,沙。帳篷頂積了水,往下滲,滴在帳中土上,濕了一片。
陳石坐在營帳外。靠著帳壁。面前攤著一卷文書。徵調令。他翻開。手指順著字行移動。讀到一處。停住。
文書上有一行字。蠅頭小楷。
廢太子。
三個字。墨濃。筆畫重。他看了一息。手指按在那三個字上。墨跡凸。硬。他看了一會兒。
想起洛陽。想起那個坐在御座上的癡帝。他沒見過太子。他只見過詔書。一份。兩份。三份。殺楊駿。殺汝南王。殺楚王。現在是廢太子。
他把文書合上。放在膝上。從懷裡取出軍牌。木製。牌面「陳石」二字已模糊。邊緣磨圓。背面「洛」字烙印。凹。硬。牌面上有一道裂痕。從「陳」字延伸到「石」字。細。長。印泥蓋住了「陳石」二字。朱紅一片。他看了一息。揣回懷裡。牌貼著胸口。涼。
他閉上眼。帳外。雨還在落。細。密。打在氈布上。滴在土裡。遠處。有兵卒走過。靴底踩在泥水裡。啪。啪。遠了。他沒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