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7年(元康七年八月)。並州。武鄉。
夜。
田裡沒有月亮。雲層壓著山脊,壓得低,天色黑沉沉的,只從雲縫裡漏下一點星光,照在裂土上,灰暗。汲桑在田裡幹活。二十許。穿短褐。料子粗。膝蓋補丁。赤腳。腳底厚繭。踩在裂土上。鋤頭起落。咚。咚。土翻開。乾。硬。鋤頭刃口磕在土裡。碰到石頭。火星濺出。一閃。滅。
他停鋤。直腰。聽了一會兒。風從北邊吹來,帶著土腥味。他聽說石勒在武鄉。他扛起鋤頭。出了田。沿著土路往村裡走。靴底踩在土上,一步,一步。遠了。
石勒在田裡幹活。二十二歲。穿短褐。料子粗。膝蓋補丁。赤腳。腳底厚繭。踩在裂土上。鋤頭起落。咚。咚。汲桑走到田邊。站定。
「石勒。」
石勒停鋤。抬頭。
「汲桑。」
汲桑走到田裡。站定。
「你聽說沒?劉淵在並州。」
石勒說。
「聽說了。」
汲桑說。
「投不投?」
石勒說。
「投。」
汲桑說。
「好。」
勒虎來。從村口方向。二十一歲。穿短褐。膝蓋補丁。赤腳。腳上沾泥。走到田邊。站定。
「石勒。汲桑。你們投誰?」
石勒說。
「劉淵。」
勒虎說。
「我跟你。」
石勒說。
「好。」
汲桑說。
「我跟你。」
石勒說。
「好。」
三人坐在田邊。田埂窄。土硬。三人各坐一頭。腳垂在田裡。土裂了。裂縫從田這頭延伸到那頭。手指粗。深。
汲桑說。
「總有一天。」
石勒說。
「總有一天。」
勒虎說。
「總有一天。」
月光從雲縫裡漏下來。照在三人身上。灰白。石勒摸了摸肩上的烙印。隔著短褐。硬。凸。勒虎摸了摸背上的鞭痕。隔著短褐。硬。凸。
夜。更深。
汲桑站在高處。二十許。穿短褐。腰間繫帶。手裡沒有兵器。兩手垂著。他看北方。北方有山。山脊黑。連綿。山後有雲。厚。灰白。看不清山頂。
他攥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他鬆開。又攥緊。黑暗中。石勒的烙印還在。圓。硬。凸。皮死了。沒感覺。勒虎的鞭痕還在。一道。從左肩到右腰。斜著。皮肉癒合了。疤面硬。凸。色淺。
他站了一會兒。風從北邊吹來。帶著土腥味。吹得他袖口鼓起來。他轉身。下坡。靴底踩在土上,一步,一步。往村裡走。
村口。老榆樹。樹幹粗。樹皮裂。枝椏伸開。葉片稀疏。風過時沙沙響。樹下地面踩實。無草。幾顆石子。灰白。汲桑走到樹下。停步。看了一會兒。繼續走。進村。拐進自家院子。推門。門軸響了一聲。
屋裡暗。他摸到鋪前。坐下。兩手空空。他摸了摸胸口。懷裡什麼都沒有。他躺下。閉眼。
黑暗中。北方還在。山脊黑。連綿。山後有雲。厚。灰白。他睜眼。天花板什麼都看不見。伸手。摸了摸鋪邊。空的。收回手。放在胸口。掌心貼著皮。涼。
窗外。夜風吹過屋頂茅草。沙。沙。遠處有犬吠。一聲。兩聲。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