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0年（永康元年二月）。洛陽。宮中。
夜。
殿中只點了一盞銅燈，擱在案角，焰頭矮，光暈不大，照著案面半邊。簾幕垂著，四角銅鉤鬆了兩處，簾角耷拉下來。風從簾縫裡鑽進來，簾幕一鼓一癟，影子在牆上晃。
賈后躺在榻上。窄袖襦裙，腰間繫帶未解。蓋著一床薄被，被面明黃，繡著鳳紋。她閉著眼。呼吸淺。額頭有汗。鬢髮濕了幾縷。貼在臉側。
她做夢。
太子站在她面前。二十許。穿常服。腰間繫帶。衣服髒了。髒得發亮。他站在那裡。不說話。看著她。看了一息。開口。
「還我命來。」
聲音低。從喉嚨裡擠出來。啞。
賈后驚醒。她坐起來。喘氣。胸口一起一伏。她看窗外。窗外有月。月光從簾縫裡漏入。照在案面上，白。她伸手。摸了摸額頭。汗。濕。涼。她放下手。放在被面上。手指攥緊被角。指節發白。
宦者進來。青袍。腰間銅印。走到榻前。躬身。
「皇后。怎麼了？」
賈后說。
「沒事。」
宦者說。
「皇后。趙王倫入洛了。」
賈后抬起頭。
「趙王倫？他來做什麼？」
宦者說。
「說是朝見。」
賈后說。
「朝見？」
宦者說。
「是。」
賈后沒接話。手指從被角上鬆開。她看了一會兒宦者。看了一息。
「下去。」
宦者躬身。退後三步。轉身。走出殿門。靴底踩在殿磚上，一步，一步。遠了。
董猛進來。青布直裰，腰間無飾。走到榻前。躬身。
「皇后。趙王倫結禁軍。」
賈后抬起頭。
「結禁軍？」
董猛說。
「對。」
賈后說。
「他結禁軍做什麼？」
董猛說。
「不知道。」
賈后說。
「不知道就查。」
董猛躬身。
「是。」
退後三步。轉身。走出殿門。靴底踩在殿磚上，一步，一步。遠了。
賈后獨坐。
她坐了一會兒。從榻上下來。走到案前。坐下。案上銅燈焰頭穩。她拿起案上酒爵。金漆。爵底厚實。她飲盡。放下。爵底磕在案面。叮。一聲。響。她看著爵底。爵底有一道裂痕。從內向外。細。長。暗。她看了一息。
她想起太子。太子死時，她就在旁邊。那時太子被囚在金墉城。她派宦者去送藥。宦者回來。說。
「太子喝了。」
她說。
「好。」
宦者說。
「太子喝了藥。倒下去。睜著眼。看天花板。」
她沒接話。
她又想起賈謐。賈謐死時。禁軍圍府。刀落下。玉墜從腰帶上滑落。滾到石階邊。停了。
她站起來。走到殿門口。推開一條縫。院中月光照在石板上。白。她看了一會兒。忽然說。
「司馬家的人。一個個都活不長。」
聲音低。像對自己說的。
她關上殿門。回到榻前。坐下。被面明黃。繡著鳳紋。她伸手。摸了摸被面。布面光滑。涼。她躺下。閉上眼。
黑暗中。太子的臉還在。站在她面前。不說話。看著她。她睜眼。天花板什麼都看不見。她伸手。摸了摸枕邊。空的。她收回手。放在胸口。掌心貼著皮。涼。
窗外。更鼓響了一聲。遠。沉。散了。
她閉上眼。太子的臉還在。她翻身。面朝裡。牆是石牆。粗糙。涼。她伸手。摸了摸牆面。指腹上一層粗。她沒擦。手收回來。放在被面上。手指攥緊被角。指節發白。
殿外。廊下銅鈴被風吹了一下。響了一聲。沉。短。沒有再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