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0年(永康元年七月),午後。洛陽,王衍府。
堂上擺著一張竹席。席上坐了七個人。中間是王衍,兩邊是門客,手裡拿著麈尾,麈尾的毛已經撣得發灰。
案上有茶。茶涼了。沒人喝。
「天命。」王衍說。
「天命?」一個門客接話。
「對。天命。」
門客把麈尾轉了半圈。
「趙王如何?」
「天命。」
「孫秀如何?」
「天命。」
門客沒說話。他把麈尾擱在膝蓋上。
院子裡有風。風吹過廊下的竹簾,簾子碰在柱子上,嗒嗒響。
王衍伸手把茶碗端起來,看了一眼,又放下。
「茶涼了。換一壺。」
侍女進來,端走茶壺。門外有人遞帖子。侍女接了,放在案角。王衍沒看。
孫秀的使者進來的時候,堂上的清談沒停。使者站在席邊,等了一會兒。
「孫公問王公好。」
王衍點了點頭。
「孫公好。」
「孫公說,王公清談,不問政事,很好。」
王衍把麈尾換到左手。
「清談而已。」
使者看了一眼堂上。七個人,七把麈尾,茶涼了,沒人喝。他沒再說什麼,退出去。
門客等使者走遠了,把麈尾撿起來。
「王公,趙王篡位在即,天命歸誰?」
「天命歸天。」
「天是誰?」
「天是虛。」
「虛?」
「對。虛。」
王衍拿起茶碗。茶碗空了。他放下。
「天是虛,虛就是誰也不歸。」
門客想了一下。
「那趙王呢?」
「趙王歸趙王。」
「孫秀呢?」
「孫秀歸孫秀。」
「天下呢?」
「天下歸天下。」
門客把麈尾放下。
「王公,這話傳出去,趙王不會高興。」
「傳出去的話,就不是清談了。」
窗外有風。竹簾又響了一聲。
關中,雍州。
陳石坐在營帳外面,拿一塊磨石蹭刀。刀口捲了,蹭一蹭還能用。
營帳裡有人在說話。聲音不大,順著風飄出來。
「洛陽那邊,王衍在清談。」
「清談什麼?」
「天命。」
「什麼天命?」
「什麼都是天命。趙王是,孫秀是,天下也是。」
「那還打什麼仗?」
「不打仗,清談就行了。」
帳裡有人笑了一聲。
陳石把刀翻了一個面,繼續蹭。
旁邊一個兵湊過來。
「陳石,你聽說過王衍嗎?」
「沒有。」
「洛陽名士。清談的頭一把交椅。」
「名士?」
「對。清談。」
陳石停下手裡的磨石。
「清談能打仗嗎?」
那個兵想了一下。
「不知道。大概不能。」
「那清談有什麼用?」
「名士嘛。清談就是他們的正事。」
陳石把磨石放下。刀口蹭好了,他舉起來看了一眼。刀刃上映出他的臉,臉是黑的,看不清眉眼。
他把刀插進鞘裡。
洛陽,王衍府。夜。
堂上只剩一盞燈。竹席收了,麈尾掛在牆上。案上擺著一疊文書,是今天送來的。王衍沒看。
他從案角抽出一卷帛。帛是舊的,邊緣磨毛了。展開,是《陳情表》的抄本。字是別人的筆跡,抄得工整。
他讀了一遍。讀到「臣密今年四十有四」,停住。
「四十有四。」
他念出聲。聲音在空堂裡轉了一圈。
「李密寫這個的時候,四十有四。我今年,五十了。」
他把帛捲起來。
「李密不出來做官,在家養祖母。我出來了。做了這麼多年官,做了什麼?」
他把帛放在案上。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是院子,院子裡種著一棵梧桐。梧桐葉子很大,風一吹,嘩嘩響。
「李密不出來,寫了一篇文章,傳到現在。我出來了,天天清談,談了半輩子,什麼也沒留下。」
他回到案前。把《陳情表》抄本拿起來,又放下。
「這篇文章,比我所有清談都重。」
他吹滅燈。黑暗裡,那卷帛還在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