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1年(永寧元年四月),夜。洛陽,趙王府。
府門被撞開的時候,司馬倫正在堂上坐著。案上擺著酒爵,爵裡有酒。他沒換常服,還穿著那身從宮裡帶出來的裡衣,外袍搭在椅背上。
禁軍湧進院子。火把的光從窗欞縫裡擠進來,橫一道豎一道。
司馬倫站起來。
「我是趙王。」
帶頭的禁軍走進來。
「知道。」
「我有何罪?」
「篡位。」
「誰說的?」
「齊王說的。」
司馬倫沉默了一會兒。他坐回去,把酒爵拿起來,飲了一口。
「孫秀呢?」
「押來了。」
孫秀被兩個禁軍推進堂裡。他臉上有一道口子,是從額角劃到顴骨的,血已經乾了,結成一條黑線。甲卸了,只穿著裡衣,裡衣的領子撕了半邊,露出鎖骨。
他看見司馬倫,站住。
「王。」
「孫秀。」
孫秀往前走了一步。禁軍按住他的肩膀。他停住。
「王,我先走。」
司馬倫看了他一眼。
「你先走。」
孫秀被押出去。走到堂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司馬倫坐在案後,酒爵端在手裡。兩人對視了一瞬。
孫秀轉過頭,走了。
司馬倫把酒爵放下。爵底有裂痕,酒從裂縫裡滲出來,在案上洇開。
「孫秀跟了我十幾年。」他說,「從趙王府的門客,到中書監。十幾年。」
禁軍沒接話。
「十幾年,到頭來,跟我一起死。」
禁軍端來一個碗。碗裡是黑色的湯,冒著熱氣,藥味散出來,苦的。
「趙王,請。」
司馬倫看了一眼碗。
「我不喝。」
「不喝也得喝。」
「我是趙王。」
「趙王篡位。」
司馬倫沒說話。他看著碗。碗是陶碗,邊緣有一個豁口,豁口上沾著一點湯漬。
「誰給的詔?」
「齊王。」
「齊王。」
他念了一遍。忽然笑了一聲。很短。
「齊王寫的詔。我寫的詔,殺了張華。齊王寫的詔,殺了我。」
他把碗端起來。碗是熱的,掌心發燙。
「司馬炎。」
他念了這個名字。聲音很輕。
「你坐那把椅子的時候,我在殿門外面站著。我看著你,隔著幾十個朝臣,隔著幾道門檻。我想,坐上那把椅子,是什麼感覺。」
他把碗舉到嘴邊。
「現在我知道了。靠背硬。硌得慌。」
他喝了。
碗從手裡滑下去,碎在地上。他靠著椅背,慢慢滑坐下去。眼睛還睜著,看著屋頂。屋頂的椽子上掛著蛛網,蛛網在風裡輕輕晃。
他想起司馬炎。司馬炎臨死那天,他來看過。司馬炎躺在榻上,臉上蓋著白絹。他揭開看了一眼。臉是青的,嘴唇發紫。他當時想:這天下,換人了。
現在,換他死了。
「齊王。」
他念了最後一遍。
「那把椅子,你坐得穩嗎?」
他閉上眼。
禁軍等了一會兒。帶頭的那個走上前,伸手探了探他的鼻子。
「沒氣了。」
「報齊王。」
禁軍退出去。堂上只剩司馬倫的屍身,靠在椅背上。案上的酒爵還在,裂痕朝上。
關中,雍州。
陳石坐在營帳外面,擦刀。營帳裡有人說話。
「趙王死了。」
「怎麼死的?」
「賜死的。喝了毒酒。」
「齊王賜的?」
「對。齊王輔政,第一件事就是賜死趙王。」
陳石把刀翻了一個面。刀刃上映出他的臉,黑的。
旁邊的兵湊過來。
「陳石,趙王死了。」
「聽說了。」
「晉室完了。」
「早完了。」
「趙王篡位,篡了不到一年。齊王輔政,輔了幾個月。這天下,換來換去,還是司馬家的人。」
陳石把刀插進鞘裡。他從懷裡摸出軍牌,看了一眼。裂痕還在。他揣回去。
「趙王死前,說了什麼?」
「不知道。禁軍沒傳出來。只說喝了毒酒,沒掙扎。」
陳石靠著帳樁坐下來。他摸了摸軍牌上的裂痕。
「沒掙扎。」
他念了一遍。
「趙王沒掙扎。跟我一樣。軍戶不掙扎,王也不掙扎。到頭來,都是喝一碗湯。」
他把手從懷裡抽出來。營帳裡的燈光從布縫裡漏出來,照著他的膝蓋。
洛陽,齊王府,夜。
司馬冏獨自坐在堂上。案上擺著酒爵。他拿起來,飲盡,放下。爵底有裂痕。
他把爵底翻過來看。
「趙王死了。」
他念了一聲。
「趙王死了,孫秀也死了。張華平反了,裴頠平反了。洛陽定了。」
他把酒爵放下。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是齊王府的院子,院子裡點著燈。燈光照著石板路,路上沒有人。
「司馬炎,你兒子坐在偏殿裡喝麥飯粥。你弟弟喝了毒酒。我坐在這裡,輔政。」
他把窗戶關上。
「輔政。輔誰的政?」
他回到案前。把酒爵拿起來,又放下。
「趙王死了。成都王在鄴城看著。河間王在長安看著。他們看著我輔政。」
他吹滅了案頭的燈。黑暗裡,酒爵還在案上,裂痕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