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惠帝還洛
306年（光熙元年二月），夜。洛陽，太極殿。
殿門開著。司馬衷從側門進來，宦者扶著他的胳膊。他走得很慢，鞋底蹭著金磚，沙沙響。
走到御座前，他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殿中的朝臣。
朝臣跪下去。膝蓋碰金磚的聲音，啪啪啪，稀稀拉拉。
他坐下去。錦墊是紅緞子面，金線滾邊。他往後靠了靠，靠背硬。
「洛陽。」
他念了一遍。聲音不高。
宦者在旁邊站著。
「回陛下，洛陽。」
「朕回來了。」
「回來了。」
他把手放在扶手上。銅頭是涼的。他摸了摸，掌心沾了一層綠鏽。
「趙王摸過這裡。齊王摸過這裡。長沙王摸過這裡。成都王摸過這裡。河間王摸過這裡。朕也摸過這裡。」
他把手在衣襟上蹭了蹭。綠鏽蹭不掉，卡在指紋的溝裡。
司馬越從班中走出來。他穿著朝服，腰間繫著革帶，帶頭垂在膝蓋上。走到丹陛下，站住。
「陛下。」
「東海王。」
「朝政由臣代管。」
司馬衷看了他一會兒。
「趙王也這麼說。齊王也這麼說。長沙王也這麼說。成都王也這麼說。河間王也這麼說。你也這麼說。」
「臣不會走他們的路。」
「他們都這麼說。」
司馬衷站起來。宦者上前扶他。他往側門走，走了幾步，停住。回頭看了一眼御座。
「那塊磚，擦擦。」
「是。」
他走了。
殿外，廊下。
朝臣三三兩兩往外走。走到台階上，有人開始小聲說話。
「惠帝還洛了。」
「東海王掌權了。」
「河間王在長安軟禁著。」
「成都王死了。長沙王死了。齊王死了。趙王死了。」
「司馬家的人，死的死，關的關。就剩東海王了。」
說話的人閉了嘴。司馬越從廊下走過去，步子不快不慢。他看了一眼說話的那幾個人。沒說話。繼續走。
夜，偏殿。
宦者進來，手裡端著一碗粥。
「陛下，吃粥。」
司馬衷接過去，吃了一口。
「洛陽的粥，比長安的稠。」
「回陛下，洛陽的廚子做的。」
「洛陽的廚子，做的比長安好。」
他把碗放下。
「明天，把太醫叫來。」
「陛下要看太醫？」
「不看。問他一句話。」
「問什麼？」
「問他，朕還能活幾天。」
宦者沒接話。
「朕要知道。知道了，好安排。」
「陛下安排什麼？」
司馬衷看了他一眼。
「安排朕死了以後的事。」
第二天，城門口。
車駕進城的時候，路邊有百姓跪著。有人手裡捧著一碗水，有人捧著一把粟米。禁軍站在兩邊，手按著刀柄。
車簾掀開。司馬衷往外看了一眼。
「他們跪著幹什麼？」
「回陛下，迎駕。」
「迎駕。迎誰的駕？」
「迎陛下的。」
「朕走了半年，回來的時候，他們跪著。朕走的時候，他們也跪著嗎？」
宦者沒接話。
「朕走的時候，是張方押著走的。他們沒跪。」
他把簾子放下。
車進了城門洞。石板路不平，車輪碾過去，顛了一下。
路邊有個小孩，五六歲，從人縫裡擠出來，跑到車前，被禁軍攔住了。
小孩手裡攥著一個餅，舉著。
「皇帝！吃餅！」
司馬衷掀開簾子看了一眼。
「給他點糧。」
宦者從車裡拿了一小袋粟米，遞給禁軍。禁軍接過去，塞給小孩。
小孩抱著粟米袋，跑回去了。
車繼續走。走到太極殿前停下來。司馬衷從車上下來。他腿麻了，站了一下才站穩。
宦者上前扶他。他擺了擺手。
「朕自己走。」
他往殿裡走。路過丹陛，停了一下。抬頭看了一眼御座。
「那椅子，擦了嗎？」
「回陛下，擦了。」
「擦乾淨了？」
「擦乾淨了。」
他繼續走。走到御座前，坐下去。靠背硬。
「洛陽的椅子，比長安的硬。」
他把手放在扶手上。銅頭是涼的。他摸了摸，掌心沾了一層綠鏽。
「趙王摸過這裡。」
宦者沒接話。
「他也摸了。摸了多少遍？」
他把手在衣襟上蹭了蹭。綠鏽蹭不掉，卡在指紋的溝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