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2年(泰始八年二月)。溫縣。溫常家。
夜。
院中。溫常踱步。從東牆走到西牆。又從西牆走回東牆。來回。步子不穩。布鞋底蹭著地面。沙。沙。
屋裡傳來妻的叫聲。一聲。斷。又一聲。穩婆進出。端熱水。盆中水晃。濺出。滴在地上。濕了一片。
棗樹立在牆角。月光照著。影子細長。投在地上。枝上葉子比去年多了。密。黑。
溫常攥著手。手指互相捏。指節白。他停步。看屋門。門簾垂。布簾。舊。簾縫透出燈光。黃。晃。
鄰人過來。站在院牆外。探頭。
「別急。頭胎都這樣。」
溫常點頭。沒停步。繼續踱。布鞋底蹭地。沙。沙。
屋裡叫聲又起。高。長。溫常腳下一頓。停住。看屋門。簾子被風吹了一下。晃。又垂。
穩婆推門出來。手上沾水。袖子捲起。看見溫常。
「快了。快了。」
又進去。門簾落。遮住燈光。
一聲啼哭。
從屋裡傳出來。響。亮。劃破夜色。院中棗樹上的葉子動了一下。像被聲音震的。
穩婆出來。手在圍裙上擦。臉上笑。皺紋擠在一起。
「恭喜。是個兒子。」
溫常衝進去。步子快。門簾被他撞開。簾布掃過他的臉。
屋裡。燈火晃。妻躺在床上。滿頭汗。頭髮貼在額角。濕。臉色白。嘴唇乾。裂。
嬰兒在她身邊。裹在舊布裡。布是灰的。洗得軟。嬰兒臉皺。紅。眼睛閉。嘴一張一合。哭。聲細。
溫常走到床前。看嬰兒。伸手想碰。手懸在半空。停。又縮回。
妻睜眼。看他。聲音低。啞。
「你抱抱。」
溫常彎腰。雙手伸過去。穩婆把嬰兒遞過來。他接。手在抖。指節僵。嬰兒輕。軟。熱。貼在他胸口。他抱緊一點。又鬆一點。怕勒著。
嬰兒哭聲漸弱。停了。呼吸。細。一起一伏。
溫常低頭看。皺臉。紅。鼻子小。嘴小。他看了一會兒。嘴角動了一下。
穩婆收水盆。端出去。門簾落。
妻閉眼。睡。呼吸慢。穩。
溫常抱著嬰兒。站在床前。沒動。燈火燒著。焰頭矮了。他沒添油。
夜。
院中。月光照著。石階白。水缸蓋上結露。亮。
溫常坐案前。案上一盞油燈。燈火穩。焰頭黃。案上攤著一張紙。紙粗糙。色黃。硯中墨已磨好。濃。黑亮。筆擱在筆架上。
他提筆。蘸墨。寫。
「岳父岳母在上。小婿溫常拜。」
寫到「拜」字。停。看了一遍。繼續寫。
「內人於二月十七日產下一子。母子平安。」
寫到「母子平安」。停住。筆懸在紙上方。墨汁聚。一滴。將落未落。
他想起自己。六歲那年。父親死。他記得父親躺在床上。臉黃。瘦。眼窩深。母親在床前哭。聲音壓著。怕他聽見。他躲在門後。從門縫裡看。父親的手垂在床沿。粗。大。一動不動。
他六歲。什麼都不懂。只知道父親不說話了。不睜眼了。不摸他的頭了。
他把「平安」二字寫得特別重。筆畫粗。墨濃。「平」字一橫。壓得低。「安」字寶蓋頭。大。
寫完。擱筆。看了一會兒。把信折好。放在案上。
次日。鄰人來賀。
有人提一壺酒。有人拿一籃雞蛋。有人抱一匹布。粗布。色藍。走進院中。大聲說話。
「溫常。你種棗樹。真種出兒子了。」
溫常笑。嘴角動。沒出聲。
有人說。
「將來讓他讀書。別當縣吏。」
溫常說。
「讀書要錢。」
鄰人說。
「那就當縣吏。安穩。」
溫常沒接話。低頭。看懷中嬰兒。嬰兒醒著。眼睛睜。黑。亮。看他。
有人湊過來看嬰兒。
「像你。」
有人說。
「像他娘。」
溫常笑。沒接話。
賀客走了。院中靜。雞蛋放在案上。布疊在凳上。酒壺立在牆角。
夜。
溫常坐在院中。長凳。一頭。棗樹已長高了些。比去年高。枝上葉子密。月光照著。影子鋪在地上。細長。
妻在屋裡哄孩子。聲音低。哼。調子慢。斷續。
溫常看棗樹。枝椏。葉片。月光。影子。他想起種樹那天。妻問。種棗做什麼。他說。將來孩子能吃。現在孩子有了。
他忽然想。這日子。能不能一直這樣。
遠處有犬吠。一聲。兩聲。停了。
棗樹葉被風吹了一下。翻。白。又翻回來。黑。
屋裡。妻的哼聲停了。嬰兒睡了。安靜。
溫常站起來。走到棗樹前。伸手。碰了碰樹幹。細。硬。皮青。他收回手。指腹上留著樹皮的觸感。粗。
他進屋。關門。門軸響了一聲。屋內暗。他摸到床前。坐下。妻和孩子睡著。呼吸輕。嬰兒呼吸細。一起一伏。
黑暗中。溫常坐了一會兒。躺下。閉眼。
耳邊。嬰兒的呼吸聲還在。細。穩。像什麼東西在輕輕敲。一下。一下。
窗外。棗樹影子投在窗紙上。風來。晃了一下。又穩住。
犬吠沒有再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