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5年(泰始元年五月)。洛陽。中書省。
午後。
省中光線昏暗。窗欞半掩。日光從窗縫斜入。照在案上。案面一層薄塵。
張華坐案前。青袍。腰間銅印。案上堆著新發詔書。一卷一卷。黃綢封。朱絲編。
他一份一份看。
第一份。封王詔。二十七王。名單長。朱筆批過。墨跡新。張華從頭看到尾。手指在名單上移動。停了一下。又往下移。
第二份。授兵詔。諸王各領兵。人數。封國。駐地。張華讀到「趙王倫。兵三萬」時。手指停住。指腹按在紙上。
第三份。就國詔。諸王離洛陽。赴封國。限期一月。張華讀完。把三份詔書並排放。
左。中。右。
封王。授兵。就國。
三步。
書吏在旁邊抄寫。筆尖沙沙。墨汁蘸了又蘸。抄好的詔書堆在右手邊。越堆越高。
張華忽然說。
「停一下。」
書吏抬頭。筆尖懸在半空。一滴墨聚在筆尖。將落未落。
張華指著授兵詔。
「這份。抄了幾份了?」
書吏放下筆。數了數手邊的抄本。
「二十七份。諸王各一份。」
張華沉默。目光落在案上。三份詔書並排。封王詔的朱絲編連處。有一道壓痕。是司馬炎手指劃過的。
書吏試探地問。
「張公。可是有誤?」
張華搖頭。
「沒有。繼續抄。」
書吏重新蘸墨。筆尖落下。沙沙聲又起。
張華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省外院子裡。一棵老槐。槐葉濃綠。樹影鋪在地上。
風從院中吹入。案上詔書紙角翻動。嘩嘩作響。
門被推開。
衛瓘進來。白髮。青袍。手中也拿著一份詔書。他走到案前。坐下。把詔書往案上一放。
「伯華。你看。」
張華回來坐下。拿起衛瓘帶來的詔書。展開。是就國詔的抄本。紙質相同。字跡是另一書吏的。
張華看了幾行。放下。
衛瓘說。
「封王。授兵。就國。三步走完。諸王就成了國中之國。」
張華點頭。手指在封王詔上劃了一下。
「我已寫了一份諫疏。」
衛瓘看他。
「遞了?」
張華搖頭。
「還沒。」
衛瓘沉默。窗外的槐葉影子落在他臉上。一動不動。
張華從袖中取出一卷紙。展開。放在案上。紙上蠅頭小楷。密密麻麻。是張華親筆。墨跡濃。
衛瓘湊近看。讀到一半。抬頭。
「伯華。此疏一上,陛下若不納——」
張華說。
「我知道。」
衛瓘說。
「知道還寫?」
張華說。
「不寫。睡不著。」
衛瓘沉默。手指在疏稿邊緣摩挲。紙邊毛了。他讀完最後一行。放下。
「遞上去。陛下也不會看。」
張華說。
「我知道。」
他站起來。從案上拿起諫疏。走到牆角的燭臺前。
燭臺銅製。燭火正旺。焰頭黃。舔著燭芯。
張華展開疏稿。湊近燭焰。
紙邊先變黃。捲起。變黑。火從邊緣向內爬。
衛瓘站起來。沒阻止。只看著。
張華把燒著的疏稿提起來。火苗往上竄。灰燼飄落。一片。兩片。落在案上。
案上攤著授兵詔。灰燼一片一片落上去。黑。薄。像一層黑雪。
衛瓘伸手接了一片。灰燼在指間碎成粉末。
張華把最後一截燒盡的紙丟在燭臺旁。灰燼還在飄。落在授兵詔上。落在封王詔上。落在就國詔上。
三份詔書。蒙了一層黑。
張華回到案前。坐下。手放在膝上。手指上沾著灰。
衛瓘說。
「燒了。就當沒寫過。」
張華沒接話。低頭看案上。授兵詔上那層灰。薄薄一層。蓋住了「諸王授兵」四個字。
衛瓘告辭。走到門口。回頭。
「伯華。你我這般人。還能做什麼?」
張華說。
「做能做的。」
衛瓘走了。門合上。
張華獨坐。書吏還在抄。筆尖沙沙。灰燼落在書吏的袖口上。書吏沒察覺。張華也沒說。
天色漸暗。省中燈燭點起。張華收拾案上。把三份詔書疊好。灰燼夾在紙頁之間。
他吹滅了案頭的燭。
夜。洛陽街。
宵禁。街上無人。只有巡卒提燈。燈籠紙糊。火光晃。照見兩壁店鋪門板。板板緊閉。
張華走在街上。青袍。腰間銅印。步履慢。
路過宮牆。牆高。磚色青灰。牆頭有月。月光照在牆面。牆上磚縫。一道一道。
牆內傳來鐘聲。鐘在宮中。聲音沉。一下。一下。
張華停住。聽。
鐘聲散盡。
他繼續走。到自家門口。門是黑漆。門環銅製。他推門。門軸響。進院。院中一棵棗樹。棗葉在月光下泛白。
他沒有進屋。回頭看宮牆方向。
牆頭有月。月邊有雲。雲層裂開。像裂開的土。
張華看了一會兒。
院中棗樹的影子落在地上。細長。風來。影子動了一下。
他轉身。進屋。門在身後合上。
屋內暗。他摸到案前。坐下。手放在膝上。指間還留著灰燼的觸感。粉末。乾。冷。
窗外。鐘聲沒有再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