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2年(元康二年六月)。溫縣。溫常家。
夜。
院中月光照著,石板地面白。棗樹立在牆角,枝椏伸開,葉片密,綠得發暗。樹幹已高過牆頭,枝梢伸到牆外去。樹下石階,磚縫裡青苔細。溫常站在樹下,仰頭看。枝椏上結著小青棗,指頭大,硬,藏在葉間。
妻在屋裡哄孩子。聲音低,哼著調子,斷斷續續。小兒子兩歲多,前些日子發了一場熱,夜裡睡得不安穩,總要人抱著才肯睡。
溫常看了一會兒。伸手碰了碰棗樹幹。樹皮粗,硬,涼。他收回手。指腹上一層粗。進屋。
案上攤著縣衙的文書。一卷。一卷。他坐下。拿起筆。蘸墨。繼續抄。筆尖在紙上移動。沙沙響。
鄰塾。
夜。塾師在抄《陳情表》。塾師姓常,名遠。五十許。青布直裰。腰間無飾。案上一盞油燈。焰頭穩。案上攤著一卷竹簡。墨跡。隸書。他提筆。一個字一個字抄。抄得很慢。
抄到「臣無祖母,無以至今日」。停筆。筆懸在紙上方。他念出聲。
「臣無祖母。無以至今日。」
聲音低。在塾中迴盪。窗外有風。吹動案上抄本。紙角翻起。又落下。
溫常路過。他從縣衙回家,經過塾館。塾館窗戶開著。燈光從窗裡透出來。照在窗外的石階上。白。他停步。聽見塾師念那句話。他站在窗外。沒進去。聽了一會兒。
塾師又念。
「祖母無臣。無以終餘年。」
溫常站在窗外。沒動。風從巷口灌來。吹得他袖口鼓起來。他站了一會兒。推門進去。
塾師抬頭。看他。
溫常走到案前。坐下。
「常先生。李密孝。為何不做官?」
塾師放下筆。看他。
「孝就是不做官。」
溫常說。
「不做官。怎麼治國?」
塾師說。
「孝治天下。不是官治天下。」
溫常沉默。手指在案面上按了一下。案面光滑。涼。他低頭看案上抄本。抄本上字密。墨跡濃。他看了一會兒。
「孝治天下。那司馬氏呢?」
塾師沒接話。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有月。月光照著院中一棵老槐。樹影投在地上。密。碎。他看了一會兒。回頭。
「夜深了。你回吧。」
溫常站起來。躬身。轉身走了。靴底踩在塾中地磚上。一步。一步。遠了。
南客來。
午後。日頭偏西。雲層薄。漏下幾線光。照在塾館門前的石階上。白。一個南客來。三十許。青布短褐。腰間繫帶。背著包袱。風塵僕僕。進塾館。行禮。躬身。
「常先生。李密遺稿。我要抄一份。帶江南。」
塾師看他。
「江南?」
南客說。
「建康。江左。」
塾師沉默了一息。
「抄吧。」
南客坐下。塾師取出竹簡。展開。放在案上。南客接過筆。蘸墨。開始抄。一個字一個字。抄得慢。蠅頭小楷。端正。
抄了一夜。
天亮時。南客抄完。把抄本捲起。布帶繫好。放進包袱。站起來。躬身。
「多謝常先生。」
塾師點頭。
「帶去吧。」
南客走出塾館。靴底踩在村道上。一步。一步。遠了。溫常站在村口。看南客走遠。南客的背影沿著官道越走越小。拐彎。不見了。
溫常回塾。
案上還攤著抄本。塾師在收拾筆硯。溫常走到案前。拿起抄本。翻開。看了一遍。讀到「臣密今年四十有四」。停住。手指按在「四十有四」四個字上。墨跡濃。筆畫重。他看了一會兒。放下。
塾師說。
「你要抄一份嗎?」
溫常說。
「不抄。」
塾師沒再問。把抄本收起來。放進竹匣。
溫常站了一會兒。走出塾館。天亮了。日光從東邊爬上來。照在村道上。白。他沿著村道走回家。推門。院中棗樹立在牆角。枝椏伸開。葉片在風裡晃。樹下石階。磚縫裡青苔細。他站在樹下。看了一會兒。伸手碰了碰樹幹。樹皮粗。硬。涼。他收回手。進屋。門合上。門軸響了一聲。
妻從裡屋出來。抱著小兒子。孩子醒了。眼睛睜著。黑。亮。看著他。溫常走過去。從妻懷裡接過孩子。孩子輕。軟。他抱了一會兒。低頭看孩子的臉。
「孩子叫什麼?」
妻說。
「還沒取。」
溫常說。
「叫溫安。」
妻看他。
「平安的安?」
溫常說。
「平安的安。」
妻沒說話。接過孩子。走到案前。坐下。溫常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院中。棗樹在風裡晃。影子投在地上。細長。風來。影子動了一下。又穩住。
他轉身。走回案前。坐下。拿起筆。蘸墨。繼續抄縣衙的文書。筆尖在紙上移動。沙沙響。
窗外。日光漸亮。照在院中石板上。白。妻抱著孩子坐在案邊。孩子伸手朝窗外抓。妻拍了拍他的背。
溫常沒抬頭。繼續抄。筆尖在紙上移動。一個字。又一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