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渠最后一段通到了西南坡地。
这块地是全村最旱的地。
三十年没浇上过水。
种啥啥不收。
种麦子麦子黄。
种苞谷苞谷矮。
种红薯红薯只有拳头大。
地表的裂缝能塞进一根手指头。
深的地方能塞进一整只手。
去年秋天有人在这块地上试种了一季荞麦。
荞麦耐旱。
出苗的时候稀稀拉拉的。
到抽穗的时候全枯了。
枯秆站在地里。
风一吹沙沙响。
那人蹲在地头抽了一袋烟。
把枯秆全拔了。
再也没在这块地上种过东西。
今天水来了。
沿着新砌的渠槽流过来。
渠槽是上个月才修好的。
从阳渠主渠分了一股水。
往西南坡地延伸了半里地。
新砌的条石上还带着凿子的印痕。
一块一块整整齐齐。
渠口站了一圈人。
有扛着铁锹的。
有拄着拐杖的。
有抱着娃娃的。
赵德厚站在渠口边。
脚踩着渠沿上的条石。
看着水从分水口淌出来。
水不大。
细细的一股。
清亮亮的。
在渠槽里打着小旋。
沿着新砌的沟渠慢慢往前淌。
淌到地头。
渗进干裂的地里。
干土吸水的时候发出嘶嘶的响声。
细小的。
密密麻麻的。
像泥土在呼吸。
裂缝里的水越渗越深。
水面上冒着小泡泡。
破了。
又冒出来。
裂缝慢慢合上了。
地面上的土从浅黄变成深褐。
水面慢慢升高。
淹过地表的碎石子。
淹过枯草根。
淹过地里凸起的土疙瘩。
人群里一个老农看着水渗进他家的地头。
他蹲下去了。
两只手撑在膝盖上。
手指头微微发抖。
他看着水一点一点渗进地里。
裂缝一条一条被水填满。
干土一块一块变成湿泥。
他蹲着蹲着膝盖着地了。
扑通一声。
膝盖砸在泥地上。
泥地是刚被水浸湿的。
又黏又软。
他的膝盖陷下去两个浅坑。
裤子膝盖处全湿了。
黄泥沾在裤布上厚厚的一层。
他跪在渠口旁边泥地上。
弯下腰。
伸手抓了一把被水浸湿的土。
土是稠的。
攥在手里沉甸甸的。
水从指缝里渗出来。
滴在地上。
他攥着那把湿泥。
没有松开。
指节发白。
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凸出来。
“三十年。”
他的声音在嗓子眼里抖。
“我种了三十年地头一回见这水。”
赵德厚走过去。
弯下腰。
双手托着他的胳膊肘。
把他往上扶。
“叔,起来。地上凉。”
老农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全是黄泥。
厚厚的一层。
裤腿湿透了往下滴水。
一滴一滴砸在脚边的泥地上。
他的眼睛是湿的。
眼眶红了一圈。
但没有哭出来。
他把手里那把湿泥举起来看了看。
泥在掌心里团成一团。
黑亮亮的。
泛着水光。
赵德厚说。
“叔,往后年年有水。”
老农把手里那把湿泥慢慢撒回地里。
泥团落在地上。
散开了。
碎碎的。
他拍了拍手上的泥。
手还在抖。
旁边的人都看着。
没有人说话。
有人把烟袋从嘴上拿下来。
有人把手里的铁锹往地上一拄。
有人拿袖子擦了一下眼角。
赵德厚站在渠口旁边等到水全部渗进地头。
水面慢慢降低。
从地头漫到地中间。
又从地中间漫到地尾。
最后只剩下地尾一小片水洼。
在太阳底下泛着光。
他弯腰捡起渠口边上被水冲出来的一块碎石子。
扔到旁边。
站起来。
拍了拍手上的土。
转身走了。
人一个一个散了。
有扛着铁锹回渠上的。
有拎着空水桶回家的。
老农最后一个走。
他站在地头。
看着那片刚浇过水的地。
地里还冒着水汽。
雾气似的贴着地面飘。
他弯腰把地头一根歪倒的界桩扶正了。
桩子是他二十年前埋的。
木头早就朽了。
一碰就掉渣。
他把桩子重新插进泥里。
拿脚踩实。
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水已经全渗下去了。
地面上的土是深褐色的。
湿漉漉的。
在太阳底下泛着暗光。
林根生最后一个走。
他蹲下去把渠口边上被水冲出来的一条小沟用土填平了。
沟不大。
一拃宽。
他铲了一锹土倒进去。
拿锹背拍实。
又铲了一锹。
再拍。
沟填平了。
水不再往旁边溢。
规规矩矩地顺着渠槽往前淌。
他站起来。
把铁锹扛在肩上。
看了一眼那片刚浇过水的地。
地里的土是湿的。
黑亮亮的。
跟三年前腊月初九那天水浇地里的土一个色。
他转身走了。
远处渠水还在淌。
从高坎上流下来。
经过阳渠。
经过分水闸。
经过西南坡地。
往下游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