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厚被免职了。
但他每天上工比谁都早。
天还没全亮。
他扛着铁锹出了门。
锹头是新磨的。
刃口泛着青光。
他走过老槐树的时候老刘头正蹲在那儿系鞋带。
看见他打了个招呼。
“德厚,还这么早。”
“地不等人。”
他走到村东旱地。
天边刚泛了一点点青。
地里的庄稼苗被露水压弯了腰。
一棵一棵低着头。
他把铁锹往地头一插。
蹲下去。
把被露水压弯的庄稼苗一棵一棵扶直。
手指头轻轻托起苗尖。
顺着根部的土按了按。
按实了。
再扶下一棵。
露水沾在他手指上。
凉凉的。
蹲在地里干活的时候腰弯得很深。
脊背上的汗把褂子洇湿了一大片。
贴在背上能看见肩胛骨的形状。
汗顺着脖子往下淌。
滴在地里。
他拿袖子蹭了一下。
继续扶苗。
手没停。
钱万金那天也在同一块地上干活。
他扛着铁锹从村另一头走过来。
走到地头的时候看见赵德厚已经蹲在那儿了。
脚步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继续走。
他走到地的西头。
把铁锹往地上一插。
弯腰开始翻土。
两人隔了几垄。
一个在东头。
一个在西头。
中间隔着半块地的距离。
隔着那些绿油油的庄稼苗。
谁都没有往对方那边看一眼。
整片地里只有铁锹铲土的声音。
嚓。
嚓。
嚓。
两把锹的节奏不一样。
赵德厚的那把沉。
一下是一下。
稳稳的。
钱万金的那把快。
起起落落。
节奏碎碎的。
太阳从东山头上冒出来了。
橘黄色的光照在地里。
照在两个人弯着的脊背上。
两人的褂子都洇湿了。
汗印子一圈一圈的。
林根生在地那头干活。
他直起腰。
往东西两头各看了一眼。
又弯下腰继续翻土。
铁锹扎进土里。
噗一声。
天擦黑收工的时候钱万金扛着锹往田埂上走。
铁锹扛在肩上。
锹头上沾着湿泥。
泥巴在夕阳下泛着暗光。
他路过赵德厚的那几垄地时脚步慢了一下。
他往赵德厚那边走了两步。
那两步很短。
短到旁边的人可能都没注意到。
脚底下的泥地踩出两个浅浅的脚印。
他停住了。
站了一两秒。
铁锹在肩上颤了一下。
他转过身。
拐回自己那条路。
脚步不快不慢。
但每一步都踩得很重。
泥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
赵德厚蹲在田埂上系鞋带。
鞋带是麻线搓的。
断了两次。
他打了个死结。
余光里看见了那两步。
他没有抬头。
没有叫住他。
手指头捏着鞋带。
绕了一圈。
又绕了一圈。
拉紧。
等钱万金的脚步声走远了。
他才站起来。
膝盖嘎吱响了一声。
站起来的时候他往钱万金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
人影已经变成暮色里的一个黑点。
慢慢变小。
拐过土路的弯道。
消失在苞谷地后面。
他把铁锹扛在肩上。
锹把子压在肩胛骨上。
凉凉的。
林根生也收工了。
他扛着铁锹走过来。
站在赵德厚旁边。
往钱万金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
赵德厚说:“走了。”
林根生说:“嗯。”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村里走。
脚步踩在干土路上。
噗噗响。
暮色从西山头上压下来。
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铺在地上。
叠在一起。
走到村口的时候林根生停了一下。
“德厚哥,明天我挨着你干。”
赵德厚没停。
继续走。
走了几步才应了一声。
“行。”
两个人继续往巷子里走。
远处渠水还在淌。
哗哗的。
从高坎上流下来。
拐个弯。
往南去了。
炮楼顶上的麻绳在风里啪嗒啪嗒响着。
跟往常一个节奏。
但今晚听着更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