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产卫星风潮传到公社。
上级要求青石原秋粮亩产“跨长江”。
具体的数字是往年实产的近三倍。
文件发到了村里。
公社干部亲自送来。
骑着一辆旧摩托车。
车后座上绑着个绿帆布包。
摩托车突突突地响。
在村口停下来的时候冒了一股黑烟。
他下了车。
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
走进祠堂。
当着赵德厚的面把文件放在桌上。
纸是新的。
白得晃眼。
上面印着红头。
盖着公社的章 。
圆圆的。
印泥压得很重。
“这是硬指标,必须完成。”
公社干部站在方桌对面。
手指头在文件上点了点。
那一行数字被他的手指头压住了。
赵德厚把文件拿起来。
凑近了看。
煤油灯的火苗在玻璃罩里跳着。
照得纸面上的字一明一暗。
“跨长江”三个字印在标题上。
下面是一行数字。
他看了两遍。
把文件放在桌上。
手指头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这个数字——”
“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公社干部打断他。
“别的村已经报上来了。你们青石原有水渠,不能比别人低。”
赵德厚没有说话。
公社干部看了他一眼。
“月底报数。”
说完转身走了。
摩托车在村口又突突突响了一阵。
黑烟在巷子里飘了一会儿。
散了。
赵德厚坐在方桌后面。
把文件又拿起来。
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每一个字都看得很仔细。
他把文件放下。
从抽屉里翻出账册。
翻开。
去年的秋粮数字写在第三页。
一行一行的。
苞谷。
高粱。
麦子。
每亩的产量都记着。
他拿手指头点着数字。
一个一个往下加。
加完了。
又加了一遍。
他把账册上的数字和文件上的数字对照了一下。
青石原的全部收成加在一起。
也不够这个数字的一半。
他把账册合上。
手指头在封面上停了好一阵。
窗外有人走动。
脚步声噗噗响。
越来越远。
他把账册重新翻开。
又看了一遍。
然后合上。
站起来。
走到门口。
往外看了一眼。
远处的庄稼地还在太阳底下绿着。
苞谷秆子比人还高。
叶子在风里沙沙响。
穗子还没有黄。
消息从祠堂传到地里。
只用了一顿饭的功夫。
有人在田埂上锄草。
听见这个数字。
锄头停了一下。
“三倍?”
旁边的人点了点头。
“文件上写的。”
“文件上写的有啥用。地又看不懂文件。”
那人把锄头往地上一拄。
“三倍。把地翻过来也长不出三倍。”
又有人说。
“去年渠通了水,收成翻了一倍。今年又要翻三倍。”
“去年是渠给的。今年是谁给的。”
没有人回答了。
只有锄头锄草的声音。
嚓。
嚓。
嚓。
钱万金在远处的一块地边坐着喝水。
他听见了。
手里端着搪瓷杯。
杯子里是凉水。
他把杯子搁在膝盖上。
往这边看了一眼。
没有凑过来问。
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
水从嘴角溢出来。
他拿袖子擦了擦。
站起来。
继续锄草。
那些庄稼在地里还绿着。
苞谷穗子才开始灌浆。
捏开一粒。
里面还是白浆。
高粱穗子刚抽出来。
红红的。
还没变黑。
麦子已经收了。
秋粮还在地里长着。
照着今年的天。
雨不多不少。
渠水一直淌着。
能收成什么样。
大家心里都有数。
但文件上的数字是另一个数。
那个数字不在地里。
在文件上。
赵德厚从祠堂里出来。
走到地头。
蹲下去。
抓了一把土。
土是湿的。
渠水浇过的地。
墒情好。
能长庄稼。
但长不出三倍的庄稼。
他把土撒回地里。
站起来。
往远处看了一眼。
“跨长江”三个字飘在田里上空。
跟庄稼没有关系。
跟渠水没有关系。
跟土也没有关系。
它只在文件上。
白纸黑字。
盖着红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