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万金被安排押车送粮。
天还没亮他就出了门。
牛车已经等在村口了。
老槐树底下。
满满一车麻袋。
码得像座小山。
摞了三层。
最上面那层用麻绳捆着。
麻袋鼓鼓囊囊的。
袋口扎得紧紧的。
每一袋都过了秤。
每一袋都有记号。
记号藏在袋口上。
朝里。
不翻过来看不见。
赶车人是个沉默的中年人。
姓孙。
村里的老人了。
他蹲在车轱辘旁边抽旱烟。
烟袋锅一明一灭。
看见钱万金来了。
站起来。
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
烟灰落在地上。
“走吧。”
牛车吱吱嘎嘎地上路了。
土路坑坑洼洼的。
车轮碾过石头。
咣当一声。
车帮上的麻袋晃了一下。
钱万金坐在车帮上。
手里没有拿东西。
脚悬在车板外面晃着。
脚后跟磕在车板上。
一下一下的。
赶车人坐在前面。
鞭子搁在膝盖上。
偶尔挥一下。
鞭梢在牛背上轻轻点了一下。
牛甩了甩尾巴。
继续往前走。
土路两边是刚收过秋的苞谷地。
苞谷秆还戳在地里。
干枯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
太阳从东山头上冒出来了。
橘黄色的光照在麻袋上。
把麻袋的影子拉得老长。
车走了大约一半路程的时候在一处路边停下歇脚。
赶车人把鞭子搁在车板上。
跳下来。
从车底下抽出水桶。
去路边的渠里打水。
牛低着头在路边啃草。
舌头一卷一卷的。
嚼得嘴角全是白沫。
钱万金还坐在车帮上。
他看了一眼远处的路。
土路弯弯曲曲地往前延伸。
尽头是公社的粮站。
又看了一眼身后的麻袋。
那些麻袋码得整整齐齐。
三层。
每层五袋。
扎口的地方有他用指尖摸得到的记号。
他昨晚摸过。
在粮仓里。
趁着没人。
一袋一袋摸过去。
那些记号的位置。
每一袋都一样。
他认得出。
他从车帮上跳下来。
脚落在土路上。
砸起一小片尘土。
他走到车尾。
手搭在麻袋上。
麻袋是粗麻布。
粗糙。
硌手。
他又往四周看了一眼。
赶车人在远处渠边蹲着。
背对着他。
牛在路边啃草。
路上没有别人。
他解开了最外面那袋麻袋的扎口。
麻绳勒得紧。
解了两下才解开。
袋口敞开。
一股粮食的霉味飘出来。
他伸手进去。
掏了一把粮食。
放在手心里看。
颜色不对。
颗粒大小也不对。
跟新粮不一样。
颜色偏暗。
有的颗粒发灰。
有的碎了。
他认得。
这是去年的陈粮。
是赵德厚让林根生掺进去的。
六袋掺了旧粮的麻袋里的一袋。
他把那把粮食放回袋里。
手指头在袋口停了一下。
那把旧粮的触感残留在掌心里。
粗糙。
干燥。
跟新粮不一样。
他把袋口重新扎紧了。
麻绳绕了两道。
勒紧。
打了个活结。
跟解开前一模一样。
赶车人牵着牛回来了。
牛喝饱了水。
走路的时候肚子里咕咕响。
他把水桶搁回车底下。
抬头看见钱万金站在车尾。
“看啥。”
钱万金把手上沾的粮食碎屑在裤腿上蹭了蹭。
“看有没有漏。”
赶车人哦了一声。
把鞭子从车板上拿起来。
坐上车帮。
“走吧。”
牛车又吱吱嘎嘎地上路了。
钱万金坐回车上。
手搁在膝盖上。
掌心里还残留着那把旧粮的触感。
粗糙。
干燥。
跟新粮不一样。
他把手翻过来。
看了看掌心。
掌心上沾着一点粮食的碎屑。
黄黄的。
他拿手指头弹了一下。
碎屑飘走了。
剩下的半程他一句话都没有说。
眼睛看着远方土路尽头的天际线。
土路两边还是苞谷地。
一片一片的。
往后退。
太阳从头顶上挪到偏西了。
粮站的轮廓出现在土路尽头。
灰砖的房子。
门口有个大铁门。
烟囱竖在屋顶上。
冒着一缕白烟。
牛车进了粮站大门。
院子里停着好几辆牛车。
都是来交粮的。
有人扛着麻袋。
有人蹲在车帮上喝水。
有人在粮仓门口排队。
赶车人把牛车停在粮仓门口。
跳下来。
“卸车。”
钱万金从车帮上跳下来。
站在一旁。
看别人把麻袋扛进去。
一袋。
两袋。
三袋。
那几袋有记号的麻袋被扛在肩上。
一袋一袋进了粮仓大门。
混在其他麻袋中间。
看不见了。
收粮员站在粮仓门口。
手里拿着本子。
记一笔。
“下一袋。”
又记一笔。
车上的麻袋越来越少。
从三层变成两层。
从两层变成一层。
最后一袋也扛进去了。
赶车人把空车拉到一边。
蹲在车轱辘旁边抽旱烟。
钱万金还站在粮仓门口。
往里面看了一眼。
粮仓里黑洞洞的。
麻袋摞得高高的。
那些有记号的麻袋混在里面。
从外面看。
分不出来。
他始终没有再多看一眼。
转过身。
走回牛车旁边。
坐上車帮。
赶车人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
站起来。
“走吧。”
牛车吱吱嘎嘎地出了粮站大门。
太阳偏西了。
橘黄色的光照在土路上。
把牛车的影子拉得老长。
钱万金坐在车帮上。
手搁在膝盖上。
掌心里那种粗糙的感觉还没散。
他拿手指头在掌心里搓了搓。
搓不掉。
回到青石原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牛车停在村口老槐树底下。
钱万金从车帮上跳下来。
赶车人把牛牵回公棚。
赵德厚站在祠堂门口。
手里端着一碗粥。
看见牛车回来。
往这边看了一眼。
钱万金也看了他一眼。
两个人隔着老槐树。
隔着暮色。
对视了几秒。
钱万金把视线移开了。
转身往自家巷子里走。
脚步不快不慢。
走进院门。
他婆姨在灶房里洗碗。
碗筷碰得叮当响。
她听见院门响。
探出头来。
“送到了。”
“送到了。”
他坐在炕沿上。
从兜里摸出那个小本子。
翻开。
看着那一页空白的纸。
看了很久。
把本子合上。
塞进兜里。
窗外远处渠水还在淌。
哗哗的。
跟往常一个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