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仓见底了。
第二批征粮拉走之后。
麻袋从房梁上消失了。
摞在墙根的那些也不见了。
剩下的粮食零零散散堆在角落里。
几袋苞谷。
半袋高粱。
一袋红薯干。
全都加起来。
连过年都不够。
赵德厚站在粮仓门口。
往里看。
粮仓空荡荡的。
从前堆到房梁的麻袋只剩下地上一层。
地上散着几颗苞谷粒。
被踩碎了。
黄黄的碎屑粘在泥地上。
他把那些粮袋数了一遍。
用手指头点着。
一袋。
两袋。
三袋。
四袋半。
那半袋是红薯干。
袋口敞着。
里面的红薯干硬得跟树皮似的。
他又数了一遍。
数字越来越少。
少到不够全村人吃到开春。
他把粮仓门拉上。
门轴吱呀一声。
锁挂上去。
铜锁在门扣上晃了两下。
稳住了。
门框上那三道杠还在。
第三道只刻了一半。
木茬子翻着。
他伸手摸了摸那道没刻完的杠。
把手放下来。
转身走了。
他在炮楼底层开了最后一次小会。
天刚擦黑。
五个人分头来的。
还是那四个人。
林根生和三个老农。
一个从巷子里摸过来。
一个从渠边绕了一圈。
一个假装去井台打水。
林根生最后一个到。
他把炮楼底层的破木门轻轻推上。
门轴没上油。
吱呀一声。
煤油灯搁在地上。
灯火苗在玻璃罩里跳着。
把五个人的影子映在墙上。
晃来晃去。
赵德厚蹲在中间。
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煤油灯的火苗映在他眼睛里。
亮亮的。
他看着对面那面砖墙。
墙上有一道裂缝。
从他背后一直延伸到墙根。
裂缝里嵌着干泥巴。
他开口了。
“从现在起,每天口粮减半。”
说话的时候没有看任何人。
眼睛看着那面砖墙。
墙上那道裂缝在灯火里一明一暗的。
林根生蹲在最里面。
背靠着砖墙。
手里攥着一截草绳。
他把草绳在手指头上绕了一圈。
勒紧了。
没说话。
三个老农互相看了一眼。
靠墙那个把烟袋从嘴上拿下来。
烟锅子里的火星亮了一下。
熄了。
蹲在草垫上的那个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头上全是裂口。
指甲缝里嵌着泥。
蹲在锄头旁边的那个把锄头往旁边挪了挪。
锄头在泥地上划了一道印子。
在场几个人没有人问为什么。
他们已经猜到了。
粮不够了。
减半是唯一能撑到开春的办法。
征粮征了两批。
第一批掏空了一半。
第二批连老底都掏走了。
粮仓里那些麻袋。
有的掺了陈粮。
有的没掺。
但不管掺没掺。
总数就那么多了。
撑不到开春。
就得饿死人。
林根生第一个开口。
“什么时候开始。”
声音不大。
在炮楼底层有回声。
嗡嗡的。
赵德厚说。
“明天。”
另一个老农说。
“行。”
第三个跟着说。
“行。”
四个字。
决定了全村人接下来几个月的饭碗。
赵德厚看着他们。
一个一个看过去。
“减半之后,老人和孩子优先。壮劳力排在后面。”
靠墙那个老农说。
“德厚,你自己呢。”
赵德厚没有回答。
他把煤油灯的灯芯往下拨了一点。
火苗矮下去。
屋里更暗了。
“散会。”
林根生站起来。
膝盖嘎吱响了一声。
他把草绳扔在地上。
拍了拍手上的草屑。
第一个走出炮楼。
三个老农跟着。
一个接一个。
贴墙根走。
脚步轻轻的。
没有人交头接耳。
没有人回头看。
赵德厚最后一个走。
他把煤油灯吹灭。
灯芯上的火星红了一下。
灭了。
一股煤油味散开。
炮楼底层全黑了。
他蹲下去。
摸到墙根那块砖。
那块砖还在。
严丝合缝地嵌在墙里。
他用手指头按了按砖面。
往里推了推。
又推了推。
确认它没有松动。
站起来。
带上门。
门闩落下去。
咔哒一声。
外面天已经黑了。
月亮被云遮住了。
村里几盏零星的灯亮着。
黄黄的。
照不亮炮楼底层的黑暗。
他站在炮楼墙根下。
抬头看了一眼炮楼顶上。
那根麻绳还在风里晃。
绳头打着砖面。
啪嗒。
啪嗒。
啪嗒。
他低下头。
往家走。
走过粮仓的时候停了一下。
粮仓的门锁着。
铜锁在门扣上挂着。
门框上那道没刻完的杠隐在夜色里。
看不见。
但他知道在哪儿。
他继续走。
推开自家院门。
他婆姨正蹲在灶台前。
灶膛里的火快灭了。
锅里煮着粥。
粥是稀的。
能照见锅底。
几粒米在锅底沉着。
她把粥舀进碗里。
端给他。
“今晚的。”
他接过碗。
低头看了一眼。
粥面上能看见碗底。
他仰脖子灌下去。
喉结动了一下。
把碗搁在灶台上。
“明天起,减半。”
他婆姨的手在围裙上停住了。
“减多少。”
“一半。”
他婆姨没有说话。
把锅里的粥倒进碗里。
碗里只有小半碗。
她把碗端起来。
自己喝了一口。
咽下去。
把剩下的搁在灶台上。
“明天再喝。”
窗外远处的渠水还在淌。
哗哗的。
跟往常一个节奏。
但今晚听着更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