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9年（元康九年正月）。洛陽。東宮。
晨。
天未亮透。東宮前殿。窗欞半掩。日光從窗縫滲入。照在案面上。浮塵在光裡打轉。案上攤著一卷書。翻到一半。書頁起了褶。硯中墨已乾。筆擱在筆架上。
司馬遹坐在殿中。二十許。穿常服。腰間繫帶。帶鬆。面色黃。眼窩陷。嘴唇乾裂。面前站著宦者。青袍。腰間銅印。宦者身後還有兩人。甲胄未卸。腰間佩刀。站在殿門兩側。一動不動。
宦者展開詔書。黃綢封。朱絲編連。高聲宣讀。
「太子遹。廢為庶人。」
聲音在殿中盪開。司馬遹坐著。沒動。手指按在書面上。指節發白。
宦者讀完。合上詔書。
司馬遹說。
「我要見父皇。」
宦者躬身。
「不行。」
司馬遹說。
「我是太子。」
宦者說。
「太子被廢了。」
司馬遹看他。看了一息。站起來。往殿門走。宦者攔住他。躬身。
「太子。不能出去。」
司馬遹說。
「我去太廟。」
宦者說。
「不行。」
司馬遹說。
「我是司馬家的人。我要去太廟。」
宦者沉默了一息。退後一步。
「太子。請。」
司馬遹走出殿門。兩名甲士跟上。一左一右。司馬遹走在前面。靴底踩在殿磚上，一步，一步。宮道筆直。兩旁燈籠。一盞。一盞。昏黃。照著腳下。
太廟。
晨。太廟在宮城南。殿宇高。飛簷如翼。鴟吻高踞屋脊。門扇厚。鐵皮包裹。銅釘密佈。門前石階三級。石面磨得光滑。中間凹下去一道弧。
司馬遹走到太廟前。站定。跪下去。膝蓋碰在石階上。石面冷。硬。他跪著。沒哭。手放在膝上。指節粗。皸裂。
「祖宗。太子被廢了。」
沒人回答。殿中靜。只有風吹過簷角銅鈴。響了一聲。沉。短。
他又說。
「祖宗。太子無罪。」
還是沒人回答。銅鈴又響了一聲。他跪著。額頭碰在石階上。碰了三下。石面冷。硬。額頭紅了。他沒起來。
宦者上前一步。躬身。
「太子。走。」
司馬遹沒動。
宦者又說。
「太子。走。」
司馬遹站起來。膝蓋酸。他看了一眼太廟。殿門緊閉。門扇厚。鐵皮包邊。銅釘密佈。他看了一息。轉身。走了。靴底踩在石階上，一步，一步。遠了。
金墉城。
午後。日頭偏西。雲層薄了些。漏下幾線光。照在城牆上。白。城門緊閉。門扇厚。鐵皮包邊。銅釘密佈。門前一條窄巷。巷中無人。
司馬遹被押到城門前。宦者上前。叩門。篤。篤。篤。門開一道縫。裡面有人。看了他一眼。門開了。宦者把司馬遹推進門。門在身後合上。門軸響了一聲。沉。
城中一間偏室。石牆。石地。窗小。窗上鐵欄。欄生鏽。月光從鐵欄間漏入。照在地上。一道。一道。室中無床。只有一堆稻草。鋪在牆角。草薄。濕。發黑。
司馬遹坐在牆角。靠著石牆。手放在膝上。十指交叉。牆上有青苔。他伸手。摸了摸青苔。青苔濕。滑。涼。指腹上沾了一層。綠。細。他沒擦。
他從懷裡取出一角紙。紙邊毛了。撕口不齊。展開。紙面空白。他沒有筆。沒有墨。他把紙放在膝上。用手指在上面寫。食指按在紙面上。一筆。一畫。寫了兩個字。
冤枉。
手指上沒有墨。紙上沒有痕跡。他看了一會兒。把紙折好。揣回懷裡。紙角硌著胸口。他靠著牆。閉上眼。牆上青苔蹭在後腦上。涼。濕。他沒動。
中書省。
午後。日頭偏西。省中光線暗。案上一盞燈。焰頭穩。硯中墨已磨好。濃黑。筆擱在筆架上。張華坐案前。青袍。腰間銅印。案上攤著文書。一卷。一卷。
書吏進來。躬身。
「張公。太子被廢。」
張華抬起頭。看了一息。低頭。拿起筆。蘸墨。在紙上寫了一個字。
廢。
墨濃。筆畫重。寫完。他看了一會兒。把紙揉了。紙團丟在案角。滾了兩下。停在硯臺旁邊。和之前十個紙團並排。十一個。他吹滅燈。
張華被貶。
夜。詔書到。宦者進省。青袍。腰間銅印。展開詔書。讀。
「中書令張華。降為尚書令。」
張華跪聽。額頭碰地。起身。宦者把詔書遞給他。張華接過。看了一遍。放在案上。宦者走了。靴底踩在省中地磚上，一步，一步。遠了。
張華坐案前。案上那十一個紙團還在。他拿起筆。蘸墨。在紙上寫了一個字。
貶。
墨濃。筆畫重。寫完。他看了一會兒。把紙揉了。紙團丟在案角。滾了兩下。停在硯臺旁邊。十二個。他吹滅燈。
溫縣。溫常家。
夜。院中月光照著。石板地面白。棗樹立在牆角。枝椏枯。葉片捲。褐。樹幹上裂皮。裂縫從根部往上走。一道。一道。深。樹下石階。磚縫裡青苔乾了。發黑。樹樁上什麼也沒冒。
溫常站在院中。青布短褐。腰間木牌。面色黃。眼窩陷。嘴唇乾裂。他咳嗽。一連幾聲。胸口震。他抬手。捂住嘴。咳完。手放下。喘了一會兒。
鄰人來。青布短褐。腰間繫帶。站在院門口。
「溫常。聽說了嗎？太子被廢了。」
溫常說。
「聽說了。」
鄰人說。
「廢為庶人。囚在金墉城。」
溫常沒接話。
鄰人說。
「太子無罪。」
溫常說。
「我知道。」
鄰人站了一會兒。走了。步子慢。靴底踩在村道上，一步，一步。遠了。
溫常站在院中。看了一會兒枯棗樹。樹樁還在。去年砍了枝。冒了新芽。新芽細。青。後來枯了。今年也沒冒。樹樁上什麼也沒有。他看了一會兒。咳嗽。一連幾聲。胸口震。他扶著樹幹。站了一會兒。喘。喘完。他直起腰。轉身進屋。關門。門軸響了一聲。
溫常坐案前。案上一盞油燈。焰頭穩。案上攤著一張紙。紙粗糙。色黃。硯中墨已磨好。濃黑。他提筆。蘸墨。寫了兩個字。
平安。
墨濃。筆畫重。寫完。他看了一會兒。把紙折好。放進抽屜。推上。抽屜磕在案框上。沉響。
他吹滅燈。
黑暗中。他躺回榻上。閉眼。額頭燙。呼吸慢。淺。他伸手。摸了摸枕邊。空的。他收回手。放在胸口。掌心貼著皮。熱。窗外。風吹過枯棗樹。枝椏刮在牆上。沙。沙。一聲。又一聲。他閉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