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2年(太安元年三月),夜。長沙,長沙王府。
校場上點著四堆火。禁軍列陣,甲片在火光裡泛銅色。前排的舉著矛,矛尖朝上,後排的按著刀。
司馬乂站在臺上。他沒穿甲,穿了一身玄色戰袍,腰間繫著革帶,帶上掛著一把短刀。
他看著台下的禁軍,看了很久。
「齊王冏。」
他念了一遍這個名字。聲音不高。
「專權。」
台下沒人接話。火堆裡一根柴塌了,火星濺起來。
他把短刀從帶上解下來,攥在手裡。刀出鞘,刀尖指著洛陽的方向。
「齊王冏,你專權。」
幕僚站在台側,低著頭。禁軍齊聲應。聲音撞在營牆上,彈回來。
他把刀收回去,插進鞘裡。
「散。」
禁軍散了。隊列拆開,一隊一隊往營帳走。甲片聲嘩嘩的,像水退了。
幕僚走上台。
「王,剛才那話,傳到洛陽,齊王會知道。」
「知道就知道。」
「齊王會派人來。」
「讓他派。」
他往台下走。走了幾步,停住。
「齊王修府,修了一個月。鄴城的兵不撤,關中的兵不動。朝政由他代管,玉璽從惠帝手裡遞到他手裡。」
他回頭看了一眼幕僚。
「這叫輔政?」
「王的意思是?」
「意思是,他沒輔政。他坐在側位上,等著往前挪一步。」
第二天午後,齊王的使者到了。
使者騎一匹白馬,馬額上有一塊灰斑。手裡舉著節杖,旄牛尾完整。城門開了,使者進去。
司馬乂坐在堂上。使者站在堂下。
「齊王問長沙王好。」
「齊王好。」
「齊王說,長沙王若聽朝廷,封長沙王為大將軍。」
司馬乂看著他。
「大將軍?」
「對。大將軍,都督中外諸軍事。」
司馬乂站起來。他走到堂下,走到使者面前。使者退了半步。
「我不當大將軍。」
他轉過身,往堂上走。走了幾步,停住。
「回去告訴齊王。」
「王請說。」
「就說,長沙王乂,不要大將軍。長沙王乂,要齊王冏把鄴城的兵撤了,把關中的兵退了,把齊王府的工匠停了。」
使者愣了一下。
「這些話,臣帶回去?」
「帶回去。」
使者退出去。司馬乂站在堂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外。
幕僚從側門進來。
「王,齊王專權,朝廷怨。」
「我知道。」
「王,可以動了。」
司馬乂看了他一眼。
「再等等。」
「等什麼?」
「等齊王更驕。」
幕僚沒接話。
「齊王現在修府,封官,換禁軍將領。再過幾個月,他會覺得洛陽是他的。他覺得洛陽是他的,就會忘了鄴城和長安。」
他走到案前。案上攤著一份輿圖,洛陽在東,長安在西,鄴城在北,長沙在南。
「他在中間坐著。三面看著他。他看不見,就動。」
「動了之後呢?」
「動了之後,三面一起壓。」
他把輿圖合上。
溫縣,溫常家。
縣裡來人送信。差役在院牆外面喊了一聲,把一卷文書從牆頭扔進來。
溫常撿起來,展開。他不識幾個字,但認得「長沙王」三個。還有「不滿」。
他把文書折起來。
妻從屋裡出來。
「縣裡說什麼?」
「說長沙王不滿齊王。」
「長沙王?哪個長沙王?」
「司馬乂。司馬炎第六個兒子。」
妻在門檻上坐下來。
「齊王輔政,長沙王不滿。趙王篡位,齊王不滿。這司馬家的人,是不是都不滿?」
「都不滿。」
「不滿了怎麼辦?」
「打。」
溫常站起來,走到院子裡。棗樹樁旁邊,冒出來的那粒芽,又長高了一點,頂上分了五片葉。他用手指頭碰了碰。葉子涼,露水沾在指頭上。
「長沙王不滿。」
他念了一遍。
「長沙王不滿,跟我們有什麼關係?」
妻在門檻上說:「沒關係。」
「沒關係。」
他回屋了。妻在院子裡又坐了一會兒,看著棗樹樁。風吹過來,葉子輕輕晃了一下。
夜,長沙王府。
司馬乂獨自坐在堂上。案上擺著酒爵。爵裡有酒。他拿起來,飲盡,放下。爵底有裂痕,酒從裂縫裡滲出來,在案上洇開一小片。
他把爵底翻過來看。
「裂了。」
他念了一聲。
「趙王那隻裂了。齊王那隻也裂了。我這隻,也裂了。」
他把酒爵放下。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是長沙王府的院子,院子裡點著燈。燈光照著石板路,路上沒有人。
「齊王在洛陽修府。我在長沙練兵。成都王在鄴城看著,河間王在長安看著。」
他把窗戶關上。
「齊王覺得洛陽是他的。他不知道,洛陽外面,還有三個王。」
他回到案前。把酒爵拿起來,又放下。
「齊王,你修府。修好了,誰住,不一定。」
他吹滅了案頭的燈。黑暗裡,酒爵還在案上,裂痕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