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2年(太安元年五月),夜。溫縣,溫常家。
縣吏來的時候,天剛擦黑。他沒進門,站在院牆外頭敲門板,敲了三下,停一停,又敲三下。
溫常從屋裡出來。院牆矮,他看見縣吏身後還跟著兩個差役,一個提著燈,一個抱著冊子。
「溫常,糧。」
「今年收成不好。」
「朝廷要糧。收成好不好,跟朝廷沒關係。」
「家裡只有這些。」
溫常把糧袋提出來。麻布袋子,裝了半袋,袋口紮著草繩。縣吏接過去,掂了掂。
「不夠。」
「不夠也得夠?」
「不夠,就拿人。」
縣吏說這話的時候沒抬眼。他把糧袋遞給後面的差役,差役放進車裡。車上已經堆了七八袋,有一袋破了口,穀子從車廂縫裡漏下去,在車軲轆底下積了一小撮。
溫常沒再說話。他看著縣吏在冊子上勾了一筆,提燈的差役把燈湊近,光照著冊頁,上面密密麻麻都是名字。
「明天,你去催三斗。」
「催誰?」
「你親戚。冊子上寫著,你三叔家,欠三斗。」
溫常攥了攥手。
「縣裡讓催,就得催。」
「對。」
縣吏走了。車輪碾過土路,咯噔咯噔,聲音往村東去了。
溫常回到院裡。他在石墩上坐下來,把懷裡的催糧令掏出來,展開,又折回去。紙上有摺痕,他用手抹平,抹不平。
院子裡棗樹樁旁邊,冒出來的那棵新芽,葉子捲了。前天還綠著,今天葉邊發黃,捲成一根針。
他蹲下去,用手指頭碰了碰。葉子從芽上掉下來,落在土裡。
「旱了。」他說。
妻從屋裡出來,手裡端著一碗水。
「縣裡拿走了?」
「拿走了。」
「拿走了多少?」
「半袋。」
妻沒說話。她把水碗遞給他。他接過去,沒喝,放在膝蓋上。
「明天還得去三叔家催。」
「三叔上個月才借了糧給我們。」
「我知道。」
妻在他旁邊坐下來。兩個人看著棗樹樁。天黑了,棗樹樁的輪廓慢慢模糊。
第二天,縣裡又來人。這次不是上次那個縣吏,換了一個,年輕些,臉上沒什麼肉,顴骨頂著皮。他手裡拿著一疊文書,後面跟著一個書吏,書吏提著一個銅盆。
「溫常,你家裡的往來信件,要查。」
「信件?」
「齊王令。查通敵信件。」
溫常從屋裡把家書拿出來。信不多,三五封,都是親戚寄來的。有一封是去年寫的,信上說岳家那邊收成還行。
縣吏把信一封一封展開看。看完了,扔進銅盆裡。書吏點火。火從盆底燒起來,信紙捲了邊,字在火裡發黑。
溫常看著。
火光照著信上的字。最上面那封,是妻寫給岳家的,信上寫著「平安」兩個字。字寫得不好看,妻只上過兩年私塾,筆畫歪歪扭扭。火從「安」字燒起來,「安」字的中間那一橫先黑,然後整字縮成一團。
溫常往前邁了一步。
縣吏看了他一眼。
「怎麼?」
「沒怎麼。」
「沒怎麼就站著。」
火燒完了。銅盆底剩下一層灰。書吏把盆端起來,晃了晃,灰飛起來,落在院子的土上。
縣吏走了。溫常蹲在銅盆旁邊。盆底還有一點餘溫。他用手指頭在灰裡撥了一下,撥出一片沒燒盡的紙角,上面只剩半個「平」字。
他把紙角撿起來,放在掌心。紙角很輕,輕輕一吹就飄走了。
過了兩天,催糧吏又來了。這次是專門催三叔家的糧。
「溫常,你三叔家的糧,催了沒有?」
「催了。三叔說,家裡只剩三斗。」
「三斗就三斗。拿來。」
「拿了,三叔家就斷糧了。」
「斷糧是他家的事。你的差事,是把糧催上來。」
溫常站了一會兒。
「我去。」
他去了三叔家。三叔坐在門檻上,手裡攥著煙杆,煙鍋裡沒煙葉,空著。他看見溫常,沒站起來。
「又來催?」
「縣裡讓催。」
「我知道。縣裡讓催。你來了三趟了。」
「三叔。」
「別叫我三叔。你催糧催到我頭上,還叫我三叔?」
溫常沒說話。他從懷裡摸出一個布包,放在三叔腳邊。
「這是什麼?」
「我家剩的。一斗。你先拿著。」
三叔看了他一眼。
「你家的糧,給我?」
「縣裡讓我催你的。我催不上來,縣裡拿我頂。我把家裡的給你,你湊夠三斗,我交差。」
三叔把煙杆放下。他打開布包看了一眼,又包上。
「你這是何苦。」
「不何苦。」
三叔進屋了。過了一會兒,他提出一個糧袋,比溫常帶來的重。他把兩個袋子並在一起。
「三斗。夠了。」
溫常把糧袋扛上肩。走到院門口,回頭看了一眼。三叔站在門檻上,煙杆又拿起來了,煙鍋裡還是空的。
夜裡,溫常回到家。妻在灶房裡燒水。
「三叔的糧,催上了?」
「催上了。」
「三叔怎麼說?」
「沒說什麼。」
妻把熱水倒進碗裡,遞給他。
「喝點。暖暖。」
他接過去。喝了一口。水是熱的,沒味道。
「家裡的糧,還剩多少?」
「不到一斗。」
「吃到月底?」
「吃不到了。」
妻沒說話。她從灶房角落裡摸出一個布包,打開,裡面是小半碗粟米。
「這是最後一點。」
溫常看著那半碗粟米。
「煮粥。稀點。分兩天吃。」
妻把粟米倒進鍋裡,添了水。火燒起來,鍋裡的水慢慢冒泡。
溫常坐在灶前,把家書從懷裡摸出來。信紙上「平安」兩個字已經模糊了,摺痕的地方快要斷。他用手順著筆畫描了一遍。
「平安。」
他念出聲。聲音很輕。
妻在灶前說:「你念什麼?」
「沒什麼。」
他把家書貼著胸口揣好。
第二天,南邊來了一個客人。中年人,穿著短褐,褲腿上沾著泥,肩上背著一個油布包袱。他敲門的時候,溫常正在院子裡劈柴。
「溫常?」
「我是。」
「我姓李。李密的族姪。往南走,路過這裡。」
「李密?」
「對。李密。他的文章,你聽說過?」
「《陳情表》。聽過。縣裡塾師唸過。」
中年人把油布包袱放下,打開。裡面是一卷帛,包得嚴嚴實實。
「這是李密遺稿的抄本。我要帶到江東去。北方亂了,這東西不能留在這邊。」
溫常看了看那卷帛。
「帶吧。」
「你不想留一份?」
「我不識字。」
中年人愣了一下。他把帛重新包好,塞進包袱裡。
「那我走了。天亮前得過河。」
「吃了沒?」
「吃了。」
中年人背起包袱往外走。走到院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溫常,你這村子,快待不住了。齊王修府,長沙王練兵,鄴城和長安都在看著洛陽。打起來,這一帶跑不掉。」
溫常站在門口。他看著中年人走遠,走進夜色裡,看不見了。
他回到屋裡,坐在案前。案上落了一層灰,是白天燒信留下的。灰落在他的家書上,「平安」兩個字被灰蓋了一半。
他把家書拿起來,吹了吹。灰掉了,字還在。模糊的,但還在。
妻從灶房出來,端著一碗粥。
「人呢?」
「走了。」
「走了?」
「往南去了。帶著李密的文章。」
妻把粥放在案上。
「李密的文章,跟我們有什麼關係?」
「沒關係。」
他端起粥,喝了一口。稀,米粒能數清。
「沒關係。」他又說了一遍。
妻坐到他旁邊。兩個人沒說話。案上的燈芯燒得短了,火苗一跳一跳的。
溫常把家書揣進懷裡。拍了拍胸口,紙在衣服裡發出輕微的聲響。
妻忽然咳嗽了一聲。手捂住嘴,咳了兩下,停住。
「怎麼了?」
「沒事。嗓子乾。」
溫常看了她一眼。她的臉在燈光底下發黃,眼窩陷進去。
「明天去縣裡抓副藥。」
「抓藥要錢。」
「先抓。」
妻沒說話。她把粥碗端起來,又放下。
「不吃了。睏了。」
她站起來,往裡屋走。走到門口,又咳了一聲。這次咳得長,彎著腰,手撐在門框上。
溫常坐在案前,看著她的背影。
「明天去抓藥。」
「嗯。」
她進屋了。門簾放下。屋裡傳出咳嗽聲,斷斷續續的。
溫常獨自坐在案前。案上的粥涼了,結了一層皮。他端起來,喝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