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3年(太安二年十月),夜。并州,武鄉。
坡上風大。劉淵站在坡頂,風從北面來,把袍角掀起來,拍在腿上,啪啪響。
他往南看。南邊是洛陽的方向。天邊有雲,雲壓得低,灰裡透黃,一道一道疊著。
「像裂開的土。」
坡下,五部的貴人聚在氈帳外面。帳裡點著燈,燈光照出來,照著幾張臉。有人蹲著,有人坐著,手裡攥著羊骨頭,啃了一半放下了。
左部帥劉宏站起來,往坡上走。他走路有點跛,左腳踩下去身子歪一歪。
「劉淵。」
劉淵沒回頭。
「諸王混戰,打到哪了?」
「成都王入了洛陽。河間王的人管禁軍。長沙王死了。齊王死了。趙王死了。」
「洛陽城裡,現在是誰?」
「成都王代管朝政。張方管禁軍。」
劉宏想了想。
「禁軍在河間王手裡。朝政在成都王手裡。兩家分著。」
「分著。」
「分贓不均,早晚得打。」
劉淵沒接話。他看著南邊的雲。雲壓得更低了,灰裡透黃的那一道移到了正南。
「打完了呢?」
「打完了,洛陽就空了。」
劉宏沒接話。他站了一會兒,轉身下坡。左腳踩下去,身子歪一歪。
天擦黑,坡下來了一匹馬。馬瘦,毛色雜,跑起來蹄子往兩邊撇。馬上坐著石勒,穿短褐,褲腿捲到膝蓋,腳上沒鞋。
後面跟著一個人。走路,沒騎馬。肩上挎著一個布包袱。
石勒下馬,往坡上看了一眼。
「劉淵在哪?」
有人指了指坡頂。石勒往上走。後面的人跟著。
劉淵還站在坡頂。
石勒走到他面前,站住。
「劉淵。」
「石勒?」
「并州武鄉。」
「我知道。」
石勒沒寒暄。
「我投你。」
劉淵看著他。
「投我?」
「對。」
「你以前投過別人?」
「投過。田主,販子,都投過。都沒投長。」
「為什麼?」
「田主不給糧。販子賣人。」
劉淵沒接話。
「你給糧嗎?」
「給。」
「你賣人嗎?」
「不賣。」
「那我投你。」
劉淵笑了一聲。很短。
「好。」
石勒往後退了一步。後面的人走上來。勒虎。他比石勒矮半頭,肩上挎著包袱,包袱帶勒進肩肉裡,勒出一道印。
劉淵看了他一眼。
勒虎沒低頭。他看著劉淵,眼睛一眨不眨。
兩人目光一碰。
劉淵沒說話。他轉過身,往坡下走。
石勒叫了一聲:「勒虎,走。」
勒虎跟著走。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坡頂。劉淵已經下到半坡,背影在暮色裡越縮越小。
坡下的帳外,五部的貴人還在。石勒走過去的時候,有人站起來。
「劉淵收了?」
「收了。」
「這個人,眼神野。」
「野好。野的能打仗。」
石勒在帳外坐下來。勒虎蹲在他旁邊。有人端來一碗粟米粥,石勒接了,遞給勒虎。
「你先喝。」
勒虎接過去,喝了兩口,遞回來。
「你喝。」
石勒喝了剩下的。
五部貴人還在說話。有人說:「劉淵,諸王混戰,晉室亂了。你可以動了。」
劉淵坐在帳門口。他手裡攥著一塊骨頭,沒啃。
「再等等。」
「等什麼?」
「等他們打完。」
「打完了呢?」
「打完了,洛陽就空了。」
有人不解。
「洛陽空了,跟你動不動有什麼關係?」
劉淵把骨頭放下。
「洛陽不空,我動,晉室還能湊出人來打我。洛陽空了,我動,誰來擋我?」
帳外靜了一瞬。有人點了點頭。
石勒坐在旁邊,聽了這一耳朵。他沒說話。
夜裡,坡頂。
劉淵又站上去。月亮升起來了,被雲遮著,只透出一圈白。南邊天際線上有一點火光,是洛陽的方向。火光很弱,像油燈快燒盡時那一跳。
他閉上眼。
鴻臚寺。二十年前。他在洛陽當質子,住在鴻臚寺的偏院。院裡有一棵槐樹,樹底下立著一個箭靶。他每天在那裡射箭,射完箭,拔出來,再射。靶上扎滿了洞。
有一天,司馬炎來看匈奴質子。他射了一箭,正中靶心。司馬炎笑了,說:「胡人射得準。」
他沒說話。司馬炎走後,他把箭靶拖到槐樹後面藏起來。
他睜開眼。洛陽的火光還在。
「二十年前,」他說,「他們讓我在鴻臚寺射箭。」
沒人接話。
「現在,我在並州。」
他把手攥起來。
「他們在洛陽打。打完了,我去。」
他轉過身,往坡下走。走了幾步,停住。回頭看了一眼南邊。
「雲散了。」
天上,雲裂開一道縫,月光從縫裡漏下來,照著坡頂的土。
坡下,石勒坐在帳外。他看見劉淵下來,站起來。
「劉淵。」
「什麼事?」
「我投了你。你什麼時候動?」
劉淵看了他一眼。
「等洛陽再打一場。」
「打到什麼時候?」
「打到他們自己打累了。」
石勒沒接話。
「你急?」
「急。」
「急也得等。」
劉淵往帳裡走。走到帳門口,停住。
「石勒。」
「嗯。」
「你那個烙印,誰烙的?」
石勒沒答。
劉淵也沒再問。他進了帳。帳簾放下。
石勒站在帳外。他把手伸到肩上,摸了摸烙印。疤是圓的,肉長平了,顏色比周圍的皮膚淺。
他攥了攥拳頭。
「等。」
他念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