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0年(泰始六年正月)。洛陽。鴻臚寺。
晨。
鴻臚寺在洛陽城南。院牆高。磚色青灰。牆頭覆瓦。瓦縫生草。枯黃。院中偏院一間。院門半掩。門板舊。漆皮剝落。
劉淵住偏院。院中一棵老槐。樹幹粗。樹皮裂。枝椏伸過牆頭。葉未生。
劉淵晨起。穿匈奴服。窄袖。皮靴。腰間繫帶。帶上掛弓。弓是角弓。弦是牛筋。他走到院中。站定。取箭。搭弦。拉弓。
箭靶是草扎的。立在牆邊。靶面射爛。草莖散。麻繩鬆。
劉淵鬆手。箭出。弦響。一聲。箭中靶。草莖震。碎草落下。他又取箭。搭弦。拉弓。鬆手。箭中靶。同一處。草莖又散。
一連射了十箭。箭箭中靶。
最後一箭。他用力過猛。箭穿靶而過。釘在牆上。牆面磚縫。箭頭入磚。半寸。
鴻臚寺官員站在院門外。探頭看。不敢進。看了幾息。縮回去。腳步聲遠去。
劉淵走過去。拔箭。牆上留下一個釘痕。磚面崩了一塊。露出灰白內裡。他摸了摸。沒說話。把箭插回箭囊。
午後。司馬炎乘輦經過鴻臚寺。
輦是御輦。六馬拉。馬具鑲銅。車輪碾過石板路。轆轆。侍從數十。甲胄鮮明。旗幟前導。
經過鴻臚寺牆外。司馬炎聽見弓弦聲。一聲。又一聲。沉。穩。
他抬手。輦停。馬蹄踏地。蹄鐵磕石板。篤。
司馬炎問。
「誰在射箭?」
賈充騎馬隨行。緋袍。腰間金印。他夾馬上前。躬身。
「匈奴質子劉淵。」
司馬炎沉默。手指在輦欄上敲了一下。輦欄金漆。光。
牆內。弓弦又響。一聲。箭中靶。草莖散。碎草落地。細響。
司馬炎聽了一會兒。說。
「此人不可留。」
賈充問。
「那……」
司馬炎抬手。止住。
「先留著。」
輦繼續走。車輪碾過石板路。轆轆。遠去。
賈充撥馬。回頭看了一眼鴻臚寺院牆。牆頭覆瓦。瓦縫枯草。風吹。草莖動了一下。他收回目光。策馬跟上。
數日後。賈充入鴻臚寺。
劉淵在院中。坐槐樹下。面前一張草席。席上攤著箭。他在修箭。箭桿斷了一根。他用小刀削。刀口貼著木桿。一層。一層。木屑落在席上。
賈充進院。劉淵起身。行禮。單膝跪地。低頭。
賈充說。
「起來。你在洛陽。習慣嗎?」
劉淵站起來。垂手。
「習慣。」
賈充走到槐樹下。看草席上的箭。又看牆上的釘痕。
「想回並州嗎?」
劉淵說。
「質子沒有想不想。」
賈充看他。目光從他臉移到後頸。劉淵頸上有一道舊疤。從髮際延伸到衣領。色淺。硬。賈充看了一眼。收回目光。
沒再問。轉身。走。靴底踩在院中土上。一步。一步。
劉淵送他到院門。站在槐樹下。看賈充的車走遠。車篷。車輪。車轍。消失在巷口。槐樹影落在地上。不動。
夜。偏院。
月光明亮。照在院中。槐樹影投在地上。枝椏交錯。黑。密。
劉淵取弓。搭箭。對準樹影。拉弓。弦滿。鬆手。箭出。弦響。箭釘在樹幹上。樹皮破。露出白木。箭尾顫。嗡嗡。
他走過去。拔箭。樹皮破口。白木露出一片。他摸了摸。白木涼。粗糙。他想起並州的草原。草高。馬壯。風從北來。帶著草腥味。他摸著白木。沒有說話。
回屋。關門。門軸響了一聲。屋內暗。月光從窗縫漏入。一道。落在地上。他把弓掛在牆上。坐下。閉眼。
窗外。更鼓響了一聲。遠。沉。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