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4年(永安元年八月),夜。并州,武鄉。
帳外點著三堆火。石勒站在中間那堆火旁邊,肩上挎著包袱,包袱帶勒進肩肉裡。後面站著勒虎,再後面是十幾個從武鄉跟來的漢子,衣裳破爛,手裡攥著鋤頭、柴刀、削尖的木棍。
帳簾掀開。劉淵從裡面出來。他穿著玄袍,腰間繫著革帶,帶鉤是銅的。他在帳門口站住,看了一眼石勒。
「石勒?」
「是。」
「並州武鄉?」
「是。」
劉淵看了他一會兒。又看了一眼他後面的那十幾個人。
「這些人,跟你來的?」
「跟我來的。」
「打過仗?」
「沒打過。」
「沒打過也帶來?」
「帶來。不打仗,站著也行。站著,湊人數。」
劉淵笑了一聲。很短。
「好。」
他往帳裡走。
「進來。」
石勒跟著進去。勒虎跟到帳簾外面,站住。簾子放下。
帳裡點著一盞燈。案上擺著羊骨頭、半壺酒、一卷名冊。劉淵在案後坐下來。
「坐。」
石勒坐下來。
「你以前投過別人?」
「投過。田主,販子。都沒投長。」
「為什麼?」
「田主不給糧。販子賣人。」
劉淵把案上的名冊推過來。
「你看看。五部的人,都在上面。」
石勒接過去。他不識字。翻了一下,還回去。
「我不識字。」
「不識字,記得住名字嗎?」
「記得住。」
「那你說。」
石勒把名冊放下。
「五部貴人,左部劉宏、右部劉曜、南部劉聰、北部劉乂、中部劉曜。還有一個,劉淵。」
劉淵看著他。
「記住了?」
「記住了。」
「好。」
劉淵把酒壺拿起來。倒了兩碗。一碗推給石勒。
「喝了這碗,就是漢王的人。」
石勒接過去。碗是陶的,邊緣有一個豁口。他端起來,飲盡。
「漢王。」
劉淵也飲盡。把碗放下。
「從今以後,你跟著我。打仗,搶地盤,活下來。」
「活下來。」
「對。活下來最重要。搶地盤是其次。死了,什麼都沒了。」
石勒沒接話。
帳外。
勒虎站在火堆邊。他沒進去。帳簾放下以後,他就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汲桑從坡上下來。他手裡攥著一根樹枝,樹枝上掛著幾個野果子。
「勒虎。」
「汲桑。」
「石勒進去了?」
「進去了。」
「投了?」
「投了。」
汲桑把樹枝放下。在火堆邊坐下來。
「你怎麼不進去?」
「石勒進去就行了。我是跟著他的。」
汲桑看了他一眼。
「你那個眼神,投了劉淵,他看見了嗎?」
「看見了。」
「說什麼了?」
「沒說什麼。看了我一眼。」
汲桑把野果子摘下來,遞了一個給勒虎。
「吃。」
勒虎接過去。咬了一口。酸的。
帳裡。
劉淵把名冊收起來。
「石勒。」
「嗯。」
「你那個烙印,誰烙的?」
石勒沒答。
「不願意說?」
「沒什麼不願意說的。田主烙的。賣了三次。第一次賣到并州,烙了一次。跑回來,又被賣,烙了第二次。第三次,我沒跑。」
「為什麼不跑?」
「跑不動了。」
劉淵把酒碗放下。
「打完洛陽,我讓人給你蓋上。」
「蓋成什麼?」
「蓋成漢王的人。」
石勒看著他。
「漢王的人,身上是什麼印?」
「打贏了,什麼印都行。打輸了,什麼印都沒用。」
石勒把碗放下。
「那我就打贏。」
劉淵站起來。走到帳門口。掀開簾子。外面的火光漏進來。
「出來。」
石勒跟著出來。
坡下的火堆邊,五部的貴人站著,十幾個武鄉的漢子站著。勒虎站在最前面。
劉淵走到火堆旁邊。
「從今以後,石勒是漢王的人。」
坡下靜了一瞬。有人帶頭喊了一聲:「漢王。」
其他人跟著喊。聲音不大,稀稀拉拉的。
石勒站在劉淵旁邊。他沒喊。勒虎也沒喊。
劉淵看了他一眼。
「石勒。」
「嗯。」
「你的人,明天歸你帶。騎兵在前,步卒在後。」
「好。」
「往南。打洛陽。」
石勒點了點頭。
夜,坡頂。
石勒站在高處。他看洛陽方向。天邊有雲,雲壓得低,灰裡透黃。
勒虎從坡下走上來。
「石勒。」
「嗯。」
「你真信他?」
「信誰?」
「劉淵。他說打完洛陽,給你蓋烙印。」
石勒沒說話。他把手伸到肩上,摸了摸烙印。疤是圓的,肉長平了,顏色比周圍的皮膚淺。
「蓋不蓋,打完再說。」
「打完了,他要不蓋呢?」
「不蓋,我自己蓋。」
勒虎沒說話。
石勒看著南邊。
「洛陽遠。」
「遠。」
「打完了洛陽,烙印蓋不蓋,都無所謂了。」
「為什麼?」
「打完了洛陽,我就不一樣了。奴不奴的,看手上。」
他把手攥起來。手上有老繭,是鋤地鋤出來的。
「走吧。明天點兵。」
他往坡下走。勒虎跟在後面。
坡上的風還在吹。劉淵的旗在風裡嘩嘩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