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0年(泰始六年四月)。並州。武鄉。
村口。
午後。日頭偏西。村口一棵老榆樹。樹幹粗。樹皮裂。枝椏伸開。樹下蔭涼。地面踩實。無草。
勒虎十歲。穿短褐。料子粗。膝蓋補丁。補丁線腳歪。他蹲在樹下。手裡一把石子。圓的。扁的。灰白。他一顆一顆往地上擺。擺成一排。又一顆一顆收起來。
村口官道。土路。車轍深。兩道。中間凸起。長草。
有聲音。人聲。腳步聲。混。勒虎抬頭。
胡商經過。三個。為首的穿皮袍。腰間掛刀。刀鞘舊。第二個牽繩。繩串著胡人少年。四五個。第三個在後面趕。手裡一根木棍。
少年們被繩串著脖子。繩粗。麻。勒進皮肉。脖子上一道紅。走一步。繩晃。他們赤腳。腳上沾泥。低頭。不說話。
勒虎看著他們。石子從手中落下。一顆。兩顆。滾在地上。停了。
胡商走過村口。不停。往村外走。少年們跟著。腳步慢。繩拖著。一步。一步。
勒虎站起來。走到路邊。看。
胡商走出十幾步。為首的回頭。看了勒虎一眼。目光掃過。又轉回去。繼續走。
勒虎站在路邊。看他們走遠。少年們的背影。瘦。繩串著。像一串魚。
石勒背草走過村口。
草捆大。壓在背上。草莖從肩頭伸出來。遮住半張臉。他走得不快。腳踏實地。一步。一步。
勒虎看見他。石勒也看見勒虎。兩人對視。
石勒沒說話。勒虎也沒說話。石勒繼續走。草捆晃了晃。草莖上的露水已乾。葉片捲。
勒虎站在原地。看石勒的背影。背上的草捆。大。壓得腰彎。腳後跟沾泥。
勒虎父從後面過來。穿短褐。腰間無帶。褲腳捲起。腳上穿草鞋。走到勒虎身邊。看見他看石勒。
「別看了。他是要被賣的。」
勒虎沒說話。眼神變了。嘴唇抿緊。下巴收。目光從石勒背影移到村外。胡商走的方向。
胡商在村口歇腳。
三個胡商坐在路邊石頭上。為首的喝水。皮囊壺。拔塞。仰頭。灌。水從嘴角溢。順脖子流。第二個在數繩上的少年。手指點過去。一。二。三。四。五。第三個靠在石頭上。閉眼。刀擱在膝上。
少年們蹲在路邊。繩還串著。有人低頭。有人看天。天上有雲。白。厚。
勒虎走過去。站在胡商面前。為首的放下皮囊。看他。
勒虎問。
「你們把人賣到哪?」
胡商笑了一聲。粗。從喉嚨裡出來。牙齒黃。
「賣到山東。賣到洛陽。賣到哪都行。」
勒虎問。
「賣了之後呢?」
胡商把皮囊壺塞好。放在石頭上。
「之後?之後就是別人的事了。」
勒虎沉默。看那串少年。有個少年抬頭。看他一眼。又低下。脖子上繩痕紅。勒虎攥緊拳頭。指節白。
胡商站起來。拍了拍皮袍上的土。
「小娃。別問了。回家。」
他牽繩。少年們站起來。繼續走。繩拖著。腳踏在土路上。一步。一步。
勒虎站在原地。看他們走遠。胡商。繩。少年。背影。變小。消失在官道轉彎處。
勒虎父走過來。拉他回家。手粗。力大。拽著勒虎的手臂。勒虎被拽得踉蹌。
父說。
「別問那些。」
勒虎說。
「為什麼?」
父說。
「我們是胡人。胡人就是被賣的命。」
勒虎說。
「我不認。」
父一巴掌打過來。手掌扇在勒虎臉上。啪。勒虎頭偏。臉紅。嘴角滲血絲。他沒哭。轉回頭。看父。
父的手在抖。手指張著。又收緊。成拳。垂在身側。
「回家。」
勒虎跟父回家。步子慢。父走在前面。不回頭。草鞋踩在土路上。一步。一步。
夜。
院中。勒虎站在月光下。天上有星。密。亮。他看北邊。北方有山。山脊黑。山後有雲。
他想起石勒背草的樣子。草捆大。壓得腰彎。想起胡商牽人的樣子。繩串著。脖子紅。想起那個少年抬頭看他一眼。眼神。他說不清。沉。
他攥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他鬆開。又攥緊。
遠處有犬吠。一聲。兩聲。停了。
他忽然想。總有一天。他要知道。被賣是什麼滋味。
然後。他要把這滋味還給別人。
他轉身。進屋。門合上。院中月光照著空蕩的地面。榆樹影子投在牆上。風來。影子晃了一下。又穩住。
屋內。父已經睡了。呼吸粗。勒虎躺下。睜著眼。黑暗中。北邊的山。在眼前。黑。高。
窗外。犬吠又起。一聲。遠。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