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1年(泰始七年二月)。並州。武鄉。
村口。晨。
老榆樹。樹幹粗。樹皮裂。枝椏伸開。樹下蔭涼。地面踩實。無草。
汲桑蹲在樹下。十三歲。穿短褐。膝蓋補丁。補丁線腳歪。手裡一根樹枝。在地上劃。劃一道。又一道。土鬆。劃痕淺。
村口官道。土路。車轍深。兩道。中間凸起。長草。
有聲音。人聲。腳步聲。雜。汲桑抬頭。
五個販子。穿短褐。腰間繫繩。為首的腰間掛刀。刀鞘舊。他們從村外來。步子快。塵土揚。黃。
汲桑看了一會兒。低頭。繼續劃。樹枝在土上刮。沙沙。
販子往田邊走。坡下。田裡有人。彎腰。鋤頭起落。汲桑抬頭。看田裡。石勒。背對他。鋤頭落。咚。一聲。
販子圍上去。石勒丟下鋤頭。轉身跑。土鬆。腳陷。跑得慢。身後腳步近。快。
有人撲上去。按住石勒的肩。石勒向前撲倒。臉砸在土上。販子反剪他的手臂。繩套住脖子。勒緊。
汲桑站起來。樹枝從手中落下。滾在地上。停了。
石勒喊。
「娘!」
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啞。短。
汲桑向前邁了一步。
鄉人在後面。伸手拉住他。手指扣住他的手臂。力大。汲桑被拽回。踉蹌。
鄉人低聲。
「別去。販子有刀。」
汲桑說。
「石勒是我朋友。」
鄉人說。
「朋友也沒用。你去了,連你一起賣。」
汲桑攥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他沒動。手臂被鄉人扣著。他看田邊。石勒被拖起來。繩串住脖子。和其他幾個少年串在一起。
母親從屋裡跑出來。織布機還在響。咔嗒。咔嗒。她跑到田邊。販子推她。手掌按在她肩上。一推。她向後倒。坐在地上。手掌擦過土。破皮。滲血。
汲桑看。嘴唇抿緊。下巴收。
販子牽繩。走。石勒被拖著。腳下不穩。一步。絆。又一步。繩勒脖子。他回頭。
汲桑站在村口。石勒也看見汲桑。兩人對視。
石勒沒哭。汲桑也沒哭。
汲桑看見石勒的眼神。黑。亮。沉。不是少年人的恨。是沉了底的恨。像井水。深。冷。
石勒轉過頭。繼續走。繩拖著。一步。一步。
販子走出村口。上土路。車轍深。兩道。中間凸起。長草。繩拖過草。草葉伏。又起。
汲桑站在村口。看著石勒的背影。背上的繩。脖子上的繩。腳上沾泥。腳後跟。一步。一步。背影越來越小。
路的盡頭是山。山脊黑。山後有雲。白。厚。
鄉人走了。手從汲桑手臂上鬆開。拍了拍他的肩。沒說話。轉身走了。步子慢。
汲桑站了很久。站到日頭偏西。站到山的影子拉長。站到村口無人。風從坡上吹下來。草葉動。榆樹葉動。他還在站。
他攥緊拳頭。指節白。指甲掐進掌心。他鬆開。又攥緊。
夜。
院中。汲桑蹲在牆角。沒進屋。月光從牆頭照下來。照在他身上。冷。白。
他手裡拿著一根樹枝。在地上劃。劃一個圈。又一個圈。圈套圈。密密麻麻。土面劃爛。
他想起石勒的眼神。沉。冷。像井水。
他想起販子的臉。鬍鬚。黃牙。笑。
他想起自己。站在村口。沒動。手臂被鄉人扣著。一步沒邁。
他攥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這次沒鬆開。
他對自己說。
「總有一天。」
聲音低。從牙縫裡擠出來。啞。
黑暗中。石勒的背影還在眼前。繩串著。脖子勒著。低頭走。一步。一步。路的盡頭是山。山後有雲。
他站起來。把樹枝折斷。丟在地上。斷枝滾了兩下。停了。
進屋。關門。門軸響了一聲。
屋內暗。他躺下。閉眼。黑暗中。那條路還在。石勒的背影還在。越走越遠。
窗外。犬吠。一聲。遠。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