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7年(咸寧三年正月)。襄陽。羊祜軍府。
冬。
軍府。堂中。案上攤著文書。一卷。一卷。羊祜坐案後。常服。腰間銅印。手指按在文書上。讀。一行。一行。
忽然咳嗽。一連幾聲。胸口震。他抬手。捂住嘴。咳完。手放下。掌心有血絲。淡。紅。他合掌。擦在袖口內側。
軍醫進來。診脈。手指按在腕上。按了一息。又按一息。眉頭皺。
「都督勞心過度。需靜養。」
羊祜抽回手。
「靜養?吳國不靜。我如何養?」
軍醫嘴唇動了一下。沒說出話。低頭。
羊祜站起來。走到堂中。走了幾步。腿軟。他扶住柱。站定。喘。軍醫要上前。他抬手。止住。
「出去。」
軍醫退下。堂中只剩他一人。他扶柱站了一會兒。慢慢走回案前。坐下。
病榻。
數日後。羊祜臥榻上。蓋被。被面舊。素色。他面色蠟黃。眼窩深。手指瘦。指節凸。榻邊案上。藥碗。半碗。已涼。黑。濃。
杜預入。青袍。腰間銅印。走到榻前。躬身。
羊祜看他。聲音低。
「把輿圖拿來。」
杜預取來輿圖。展開。鋪在榻邊案上。輿圖是漢水流域。標注吳國沿江要塞。墨線。朱點。字密。
羊祜撐起身。杜預扶他。他坐起來。靠枕。手指伸向輿圖。指腹按在漢水上。從襄陽往下移。移到一處。停住。那裡標著一個渡口。朱點。
「此處可渡。」
杜預說。
「都督放心。」
羊祜說。
「我放心不下。」
手指還按在朱點上。按了一息。又移。移到江陵。移到武昌。移到建業。手指在輿圖上劃。一條線。從襄陽到建業。墨線舊。他的手指順著墨線走。走到底。
手從輿圖上滑落。垂在榻邊。指節碰到榻沿。沉。無力。
杜預上前。要扶。羊祜抬手。止住。
「上疏。」
軍吏進來。捧筆硯。羊祜口述。軍吏筆錄。
「吳主孫皓暴虐。民怨沸騰。今不取。必為後患。」
軍吏寫完。呈上。羊祜接過。看了兩遍。手指按在「必為後患」四字上。按了很久。
「遞。」
軍吏接過。躬身退下。腳步聲遠。
羊祜閉眼。喘。胸口起伏。杜預站在榻邊。沒走。
過了一會兒。羊祜睜眼。
「杜預。」
杜預上前。
「我若死。你繼我志。」
杜預說。
「都督不會死。」
羊祜說。
「人都會死。伐吳。要趁早。」
杜預沉默。嘴唇動了一下。沒說出話。
羊祜又說。
「朝廷主和者多。你要爭。」
杜預點頭。
「爭。」
羊祜看他。目光直。看了很久。然後閉眼。喘。胸口一起一伏。慢。
夜。
病榻。羊祜獨坐。窗外漢水聲隱隱。水聲從遠處傳來。沉。穩。一夜不停。
他想起三年前到襄陽。城門半開。他下馬。看城牆。磚縫生草。枯黃。他說。這城。得修。
他想起城樓。登頂。風大。漢水在城下東流。船帆點點。他對杜預說。此水可運兵。也可運糧。還可運棺材。
他笑了。嘴角動了一下。極輕。咳。又咳。手捂嘴。掌心有血。淡。紅。
他躺下。月光從窗縫漏入。照在他臉上。蠟黃。瘦。眼窩深。
閉上眼。
窗外。漢水聲不停。沉。穩。他不知道哪一天。這水會載戰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