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2年(元康二年正月)。洛陽。太極殿。
晨。
殿中十二間,柱漆赤紅。簷下銅鈴。風過。鈴響了一聲。群臣分列。文東武西。笏板在手中。殿角漏刻。水滴。一滴。又一滴。
賈謐入朝。年輕。三十許。衣飾華美。緋袍。腰間金印。腰帶上掛著玉墜。走路時玉墜碰在一起。細響。步子穩。他走到殿中。站到前排。離御座近。
朝臣爭相與他打招呼。有人拱手。有人彎腰。有人喊「賈公早」。賈謐不看他們。目光掃過。從他們頭頂上掠過去。徑直站定。
張華站在後排。青袍。腰間銅印。看著賈謐的背影。沒說話。裴頠站在張華旁邊。年輕。青袍。腰間銅印。嘴唇動了一下。沒出聲。
賈后坐簾後。珠簾垂著。珠子碰在一起。細響。她的手放在膝上。袖口蓋著手背。
宦者上前一步。展開詔書。高聲宣讀。詔書上寫。賈謐為中書令。
殿中靜了一息。漏刻水滴。又一滴。
賈謐躬身。領詔。退回列中。前排。位置顯眼。
散朝。
殿外。朝臣三三兩兩。有人往賈謐方向靠。有人拿著名帖。有人捧著禮盒。賈謐不怎麼看他們。他上了一輛車。車篷皂色。馬匹肥。車夫站得直。
車走了。一個年輕官員追上去。手裡捧著一方錦盒。跑到車邊。躬身。
「賈公。這是下官的一點心意。」
賈謐掀開車簾。看了一眼錦盒。錦盒綢面。繡著花。他接過來。掂了掂。揭開盒蓋。裡面是一方玉硯。硯面光滑。玉色溫潤。他看了一眼。合上盒蓋。從車窗裡扔出去。
錦盒落在石板路上。翻了一下。盒蓋開了。玉硯滑出來。磕在石階上。缺了一角。年輕官員站在路邊。看著那方缺角的玉硯。沒動。
車走了。車輪碾過石板路。轆轆。遠了。
宮中。便殿。
賈后坐殿。賈謐站在前列。族黨數人。緋袍。青衫。按品級排列。賈后說。
「賈謐。以後奏疏先送你。」
賈謐躬身。
「是。」
朝臣面面相覷。有人低頭。有人看簾後。無人出聲。
張華出列。青袍。腰間銅印。笏板舉起。
「太子妃。奏疏送東宮。不合制。」
賈后看他。目光從珠簾後透出來。平。
「制是活的。」
張華沉默。笏板舉了一息。放下。退回列中。手指在袖中收緊。指節發白。裴頠看他一眼。嘴唇抿緊。
殿中靜。漏刻水滴。又一滴。
東宮。
午後。日光從殿門照入。照在殿磚上。亮。司馬遹坐殿中。二十許。穿常服。腰間繫帶。面前攤著一卷書。翻開。他低頭看書。手指按在紙面上。順著字行移動。讀得慢。
宦者進來。躬身。
「太子。賈謐來了。」
司馬遹放下書。抬頭。
「讓他進來。」
賈謐入殿。緋袍。腰間金印。玉墜碰在一起。細響。他走到殿中。站定。沒行禮。
司馬遹看他。
「賈謐。你為何不拜?」
賈謐說。
「太子未立。我拜什麼?」
司馬遹沉默。手指按在書面上。指節發白。他看了賈謐一息。沒再說話。
賈謐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靴底踩在殿磚上。一步。一步。玉墜碰在一起。細響。遠了。
司馬遹坐在殿中。手攥著書。書頁被攥皺了。他低頭看了一眼。把書合上。放在案角。
溫縣。溫常家。
夜。院中月光照著。石板地面白。棗樹立在牆角。枝椏伸開。葉片在風裡晃。樹下石階。磚縫裡青苔細。
溫常坐案前。案上一盞油燈。焰頭穩。案上攤著一張紙。紙粗糙。色黃。硯中墨已磨好。濃黑。他提筆。蘸墨。寫。
「岳父岳母在上。小婿溫常拜。」
寫到「拜」字。停了一下。繼續寫。
「洛陽貴人鬥富。賈謐用事。朝中無人敢言。」
寫完。看了一遍。折好。放在案上。
妻從裡屋出來。抱著小兒子。孩子睡了。她走到案前。看了一眼案上的信。
「信寄給誰?」
溫常說。
「岳家。」
妻說。
「岳家遠。」
溫常說。
「遠也要寄。」
他把信折好。放進信封。信封紙質薄。他封了口。放在案角。
妻沒再問。把孩子放在榻上。掖了掖被角。溫常在案前坐了一會兒。拿起信。看了一眼。信封上沾了一點水漬。他沒擦。放在案角。
窗外。夜風吹過院中棗樹。枝椏晃。影子投在窗紙上。密。亂。一晃。又一晃。
溫常吹滅燈。
黑暗中。信還在案角。水漬還在信封上。一點。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