Глава 1: 第一章 拿一个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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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红柿炒蛋里没放糖。小满吃了两口就发现了——妈妈做这道菜向来要搁一勺糖,今天忘了。他没说,只是把筷子按在那块蛋上,按出一个坑。

电视挂在饭桌对面,爸爸进门第一件事就是开电视,吃饭也不关。他今天从工地回来得晚,指甲缝里还是黑的,洗了两遍也没洗掉。新闻里那个人正在念一件很大的事,因为妈妈把筷子停了。

“……全国学籍统一认证,实行学战体系……”

“关了。”妈妈说。

“听听。”爷爷说。爷爷坐在靠窗那一头,背对着窗。天一暗,窗玻璃就成了镜子,映着桌上三个人和三副碗。

小满听懂了几个词:对局、卡牌、段位。他脑子里马上有了画面——楼下大孩子玩的那种牌,一人一张,拍在台阶上,谁把谁的拍翻过来谁赢。

“什么叫段位?”他问。

“就是把书读成一场一场的比赛。”爷爷说,“读满了经验就能往上走,不用等期末,也不用留级。”

“六岁的孩子打成什么段位?”妈妈把筷子往碗沿上一搁,“楼下老周家的孙子,进新学园两年,天天写题写到十点。他今年七岁。”

“他乐意。”

“他是不敢输。”妈妈说,“现在整栋楼都在比谁家孩子段位高。以前比期末考,一年两回。现在天天比。”

小满想起上个月在楼梯口撞见的那个哥哥。哥哥手里捏着一张纸,眼睛红的,一句话不说就上了楼。他当时不知道出了什么事,现在有点明白了。

电视里换了个女的说话,声音很平:“……禁止以任何形式充值购买学业与竞技权益。禁止资本独家垄断高阶题库、精品课程及核心赛事资源……”

“这条好。”爷爷说。

“这条有什么用。”妈妈说,“不能充值,那就拼谁家请得起老师。”

“请得起也不顶用。”爷爷说,“你没听她后头那句——读满了才算数。”

“读满了才算数。”妈妈笑了一声,很短,“他爸在工地上动的是腰,我一天站八个钟头。我们家拿什么读满?”

小满的筷子停在半空。“我们家拿什么”——这几个字他听懂了。妈妈不是在问,妈妈是在说他不行。他把筷子攥紧了。筷子是竹的,攥在手心里,硌得慌。

“……小学阶段仅可积累与兑换实物,禁止提现。当日课业未达标者,当日创收收益冻结……”

“还能挣钱。”妈妈把碗往前推了半个手掌,“六岁的孩子,一边读书一边挣钱。这不叫上学,这叫上工。”

“挣的是校内的分,出不了校门。”

“今天出不了,明天呢?”

爸爸把碗端起来,把最后两口饭扒完了。他从坐下到现在没抬头,肩上的灰没拍干净,一动就往下掉,在桌沿上掉了两小堆。他站起来去添饭,掀开锅盖看了看,添了半碗,回来坐下。

“行了。”妈妈说,“吃饭。”

小满用筷子头在桌面上画圈,画了三个,一个比一个小。那个问题他从头到尾压在舌底下,压得难受,最后还是问了。

“上学也能打游戏吗?”

一桌子停了一下。妈妈的脸沉下去,爷爷的筷子停在碗沿,爸爸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

“那不是游戏。”妈妈说。

“跟打游戏一样。”爷爷说,“答对了,就打他一下。”

“那我打。”小满说。

妈妈把碗往桌上一放,声音不重,碗底磕在桌面那一下很清楚。“你看看,还没去呢,先想着玩。”

爷爷把筷子放下,扶着桌沿站起来。他个子不高,站起来也就跟电视柜差不多高。他走到电视机前,把音量拧大一格。新闻里那个人正在念最后一条,小满只听见“试行”两个字。

爷爷转过身。他先看了儿子一眼——儿子低着头添饭;又看了儿媳妇一眼——儿媳妇看着他,眼睛里有火。

“我说一句。”爷爷说,“这个学,让他去。”

“凭什么?”妈妈的声调一下子上去了,“爸,您教了三十年书,您比谁会不明白——孩子是拿来教的,不是拿来试的。全国头一批,头一批就是小白鼠。这个道理您不懂?”

“我懂。”

“那您还让他去?”

爷爷没立刻答。他把手从桌沿上松开,垂到身侧。那双手小满认得——夏天的晚上,那双手给他扇过风;写作业的时候,那双手按在他的手背上,一笔一笔教他写字。手背上有很多很细的纹,像干过的河床。

“你们两口子,账都算得对,算得比我还明白。可你们算漏了一样。”

“哪一样?”

爷爷没看妈妈,他看着小满:“你们从进这个门到现在,谁问过他一句——他想不想去?”

电视里的人已经换成了水管改造。西红柿炒蛋凉了,汤面上结了一层薄膜。妈妈先开的口,声音降下来了。

“行。那你说。”

小满把饭咽下去。“我想去。”

“为什么?”妈妈问,“说实话。”

小满想了一下。他没想出什么好听的话,他说的是实话:“因为能打游戏。”

全桌静了三秒。爷爷笑了,笑出了声,一笑就咳,咳完了接着笑,笑着笑着眼睛就湿了。

小满又说了一句。这一句他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放,像在黑板上写字。

“我要拿第一。”

电视里水管哗哗地淌。爷爷的笑停在脸上,妈妈的筷子停在半空,爸爸抬起头。

“你说什么?”妈妈问。

“我要拿第一。”

“为什么?”

小满看着她:“因为你刚才说,我们家拿什么。我要拿一个回来。”

妈妈的嘴张了一下。她伸手去够桌上的水杯,够了两下才够着,喝了一口,杯底磕在桌上。爸爸把碗放下,在裤子上蹭了蹭手,摸了摸小满的头。那只手很粗,摸在头上沙沙的。

那天晚上,妈妈收拾完厨房,在他床边坐了很久。“你要去,我不拦你。”她说,“有一条——读不下去就回来,别硬撑。”

小满在被子里点头。“听见没有?”

“听见了。”

妈妈把被角掖好,起身关了灯。门缝里漏进来客厅的光,还有电视没关的声音。小满躺了一会儿,起来喝水。爷爷还坐在桌子那头,电视关了,面前放着一杯凉了的水。

“睡不着?”

小满摇头。“怕?”

他想了想,点头。“怕什么?”

小满说不出来。他怕的东西挺多——怕字认不全,怕读得慢,怕那屋子里的小孩都比自己快。

爷爷把手伸过来,按了按他的头:“读得慢就慢慢读。没人追你。”

小满喝了一口水,用两只手端着。杯子有点沉。

“爷爷,你为什么要让我去?”

爷爷把那杯凉水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我教了三十年书,站在前头,把我知道的讲给一屋子人听。”

“那不好吗?”

“好。讲了三十年,我最后才想明白一件事——我讲的那些,都是我的。他们拿走的,得是他们自己想到的。”

小满想了一会儿:“那我自己想出来的,就是我的了?”

爷爷看着他。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条路灯的光,落在桌面上。

“对。睡觉去。”

小满回到床上。他没有马上睡着,把右手举到眼前,在黑暗里看自己的手——五根手指,很短,指甲剪得秃秃的。白天爷爷就是这么一根一根把它掰开的。他把手攥成拳,攥一下,松开,再攥一下。

他六岁。他不知道“第一”这两个字有多沉,也不知道前面已经排了多少人。他只知道,妈妈今天说了一句“我们家拿什么”。他在心里把那句话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

然后他说:拿一个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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