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万金手上的血泡还没好利索。 缠着布条的手攥不住锹把。 布条从虎口绕到掌心。 缠了三圈。 掌心里垫了厚厚一层。 血痂透过布条渗出来。 洇出几点淡红色的印子。 他还是扛着铁锹到阴渠来了。 天刚亮。 渠边没有人。 他站在渠沿上往下看。 阴渠里淤了层黄泥。 不厚。 一指厚。 但得清。 他把铁锹从肩上放下来。 锹把子搁在地上。 两只手空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上的布条。 右手那层布条松了。 布头翘起来一截。 他用牙咬住布头。 左手拽紧。 重新塞进缝里。 扯了扯。 紧了。 赵德厚从渠那头走过来。 肩上扛着铁锹。 锹头上沾着昨天补漏时铲的黏土。 干了一宿。 变成灰白色。 他走到钱万金跟前。 把铁锹往地上一插。 从兜里掏出一双旧手套。 手套是粗白布的。 手掌处磨得发毛。 拇指根部打了块补丁。 蓝布补丁。 针脚粗粗的。 手套口上缝了根布带子。 系紧用的。 “戴上也磨手。” 赵德厚把手套递过去。 “但比不戴强。” 钱万金接过来。 翻来覆去看了看。 把手套举到眼前。 对着太阳光看了看手掌那面的布纹。 布纹稀疏。 能透光。 他把手套翻了个面。 里子是毛边的。 线头横七竖八。 他戴上了。 先戴右手。 手指头塞进手套里。 布条缠着的手指粗了一圈。 手套撑得紧紧的。 再戴左手。 两只手伸到眼前。 翻了个面。 手背上的白布干干净净。 手掌上的白布已经灰了。 他下了渠。 阴渠底还有一层薄薄的积水。 脚踩上去啪嗒啪嗒响。 黄泥淤在渠底。 混着碎石子和草根。 他弯腰。 把铁锹插进泥里。 脚踩锹头。 往下压。 锹把子硌在掌心里。 手套底下的血痂被压了一下。 他吸了口气。 锹头撬起来。 一锹泥。 甩到渠沿上。 再插。 再踩。 再撬。 再甩。 动作不太顺畅。 每铲一锹,手都疼一下。 疼一下他停半秒。 半秒过了又铲。 旁边有人喊他。 “万金哥,歇会儿。” 他当没听见。 又铲了一锹。 甩到渠沿上。 泥点子溅到裤腿上。 他没看。 继续弯腰。 继续铲。 手套的掌面被锹把子磨得发亮。 白布磨成灰布。 灰布磨得快破了。 赵德厚站在渠沿上。 看了一会儿。 没下去。 他扛着铁锹走了。 从渠上回来的路上。 赵德厚路过陈砚秋家院门口。 门半掩着。 里面传出来几个孩童念书的声音。 拖长了调子。 念的是同一句。 “上善若水。” “水善利万物而不争。” 孩童的声音脆生生的。 从门缝里钻出来。 一个念完。 另一个跟着念。 第三个抢了半拍。 念快了。 又倒回去重新起头。 赵德厚站在门口。 他把铁锹靠在院墙上。 锹把子靠在土墙上。 滑了一下。 他伸手扶住。 门缝里能看见院里的光景。 陈砚秋坐在一张旧条凳上。 面前摆着一块用门板改的黑板。 黑板上用粉笔写了四个字。 “上善若水。” 字是柳体。 笔画瘦瘦的。 撇捺舒展。 陈砚秋没拿书。 手里空空的。 两只手交叉搁在膝盖上。 他闭着眼睛听孩童念。 念错了一个字。 他睁开眼。 拿手指在黑板上点了一下。 孩童重新念。 赵德厚站在门外听。 听完了那句。 没进去。 陈砚秋从窗户里看见他了。 隔着窗户纸。 两个人影模模糊糊的。 陈砚秋没叫他。 孩童的念书声继续。 从头又念了一遍。 这次齐了。 三个人的声音叠在一起。 从院里飘出来。 飘过院墙。 飘到巷子里。 “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 赵德厚把铁锹从墙上拿起来。 扛在肩上。 走了。 回到家。 他把铁锹靠在门后。 走到灶台边。 端起水瓢舀了半瓢凉水。 仰脖子灌下去。 喉结动了两下。 水从嘴角溢出来。 顺着下巴淌。 他拿袖子擦了擦。 把水瓢搁回灶台上。 走到院门口。 往炮楼方向看了一眼。 麻绳在风里晃着。 啪嗒啪嗒打在砖面上。 跟昨天一个节奏。 炮楼顶上的枯草被风吹弯了腰。 又弹起来。 有人在渠上清淤。 有人在院里教书。 一条渠。 一本书。 都不是一天能做完的事。 赵德厚把院门带上。 往渠上走。 脚步不快不慢。 鞋底踩在冻硬的土路上。 咯吱咯吱的。 远处的阴渠里。 铁锹铲泥的声音还在响。 噗。 噗。 噗。 一下一下。 不停。
Глава 11: 第11章 上善若水Глава 11. Высшее благо подобно вод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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