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渠修复后第三天。 重头戏是阳渠。 高架渠要用条石砌。 渠基已经夯了三遍。 黄土掺石灰。 拿石夯砸得铁硬。 赵德厚脱了鞋光脚在渠基上踩了一遍。 脚底板感觉到土是实的才点头。 渠基好了。 条石不够。 村里原来剩的石料只够砌三百步。 阳渠全长八百步。 差了五百步的石料。 赵德厚带着人满山找石头。 后山崖去了。 张家坡去了。 连炮楼底下那片荒坡都翻了一遍。 捡回来的石头大的大小的小。 能用的条石不到二百步。 还差三百步。 第三天傍晚。 赵德厚蹲在石料堆旁边。 手里拿着半截粉笔在石头上画记号。 能用的画一个圈。 不能用的画一个叉。 圈少叉多。 钱万金从渠基上走过来。 他今天扛了一天条石。 肩膀上的褂子磨出了一个洞。 他把铁锹往地上一插。 蹲到赵德厚旁边。 四周没人。 风从山丘上灌过来。 吹得石料堆上的碎石子滚下来几颗。 钱万金压低了声音。 “邻村张家庄有个老坟地。” 赵德厚手里的粉笔停了。 “里面全是条石。一人多长的,好几十块。荒了十几年了没人管。坟头都平了,连个上坟的人都没有。” 钱万金往赵德厚那边凑了凑。 “我的意思是,咱们去拉回来。夜里去。两辆板车,一个晚上全拉完。神不知鬼不觉。” 赵德厚把粉笔搁在石头上。 站起来。 他把手里的铁锹往地上一插。 锹头扎进土里三寸深。 锹把子晃了两下。 “坟上的东西不能动。” “那都是死人用的。活人用不得?” “用不得。” 钱万金急了。 他也站起来。 嗓门压不住往上涨。 “德厚!渠修一半了卡在石头上!就差三百步!你让大伙白干?” 赵德厚把铁锹拔起来。 扛在肩上。 “明天我带人去后山崖。自个儿开石头。” 走了。 钱万金站在石料堆旁边。 风把他头发吹乱了。 他拿手扒拉了一下。 低头看了看石头上赵德厚画的那些记号。 圈少叉多。 一脚把脚边一块画了叉的石头踢开。 石头滚了两圈撞在另一块石头上。 当一声。 第二天。 赵德厚带人上后山崖。 崖壁是青石层的。 石头硬得出奇。 铁钎打上去当一声。 只留一个白点。 再打。 还是一个白点。 林根生抡了十几锤。 虎口震得发麻。 铁钎头钝了。 石壁上只凿出拳头大一个坑。 一个上午没撬下一块能用的。 有人蹲在崖壁底下抽烟。 有人拿衣角擦脸上的汗。 有人把铁钎扔在地上。 坐到石头上脱了鞋倒土。 快中午了。 山路上走上来一个人。 钱万金。 他拎着一把大锤。 锤头比普通锤大了一倍不止。 锤把子是枣木的。 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没跟任何人说话。 走到崖壁前。 两只手握住锤把子。 往掌心里吐了口唾沫。 搓了搓。 抡起来。 砸下去。 铛! 石壁上裂了一条缝。 缝子从头到脚。 齐刷刷的。 跟着石层的纹理走的。 第二下。 铛! 裂缝宽了一指。 第三下。 铛! 石壁上的碎石子簌簌往下掉。 第四下。 第五下。 第六下。 到第十下的时候。 一块巴掌厚的条石从崖壁上脱落下来。 整整齐齐的。 跟从豆腐上切下来一块一样。 石头砸在地上咚一声闷响。 溅起一片石灰。 钱万金没停。 他接着抡。 锤头举过头顶。 身子往后仰。 腰一挺。 砸下去。 石壁上的裂缝越来越宽。 豁开了一个口子。 口子里面是新的石层。 青灰色的。 干干燥燥的。 没有一点泥土。 二十锤。 钱万金出了一身汗。 褂子贴在后背上。 汗从头发根往下淌。 流进眼睛里。 他拿袖子蹭了一下眼睛。 又抡起来。 赵德厚走过去。 他弯腰把那块刚掉下来的条石翻了个面。 条石背面是平的。 石纹直直的。 没有裂纹。 他拿手在石面上抹了一把。 石粉簌簌往下掉。 露出底下青灰的石头。 拍了拍手上的灰。 “能用。” 钱万金把锤子搁在地上。 两只手撑着锤把子。 喘气。 虎口震红了。 掌心里勒出一道白印子。 那天开了二十几块条石。 钱万金抡了一下午锤。 胳膊抬不起来了。 他换左手。 左手没劲。 砸了两下锤头偏了。 砸在石壁上弹回来差点脱手。 他甩了甩手。 又换回右手。 晚饭都没吃就躺下了。 他婆姨端着碗在床边站了一阵。 他把脸转向墙。 婆姨把碗搁在床头柜上。 走了。 第二天清早。 钱万金到工地上的时候。 昨天开下来的条石已经全搬到了渠线上。 二十几块。 码得整整齐齐。 每块石头底下垫了木条。 防潮。 赵德厚从渠基那边走过来。 他从兜里掏出一卷布条。 旧褂子上撕下来的。 蓝布。 洗得发白。 布条卷得整整齐齐。 拿麻线扎了一道。 递过去。 “缠手上。” 钱万金接过来。 解开麻线。 把布条抖开。 一股子皂角味。 他把布条缠在右手上。 一圈两圈三圈。 虎口缠紧了。 掌心里垫了一层。 布条尾巴塞进缝隙里。 拽了拽。 紧了。 赵德厚看着他的手。 “手咋样。” 钱万金摊开右手。 掌心里全是水泡。 大的有黄豆大。 小的密密麻麻排着。 破了几个。 透明的液体流出来。 血丝露在破口上。 虎口上那块皮全磨掉了。 露出底下粉红的新肉。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 “今儿继续开。” 把布条缠紧的那只手重新握住锤把子。 走到崖壁前。 崖壁上豁开的口子还在那里。 新的石层露在外面。 青灰色的。 在太阳底下反着光。 钱万金抬头看了看那道口子。 往掌心里吐了口唾沫。 抡起来。 砸下去。 铛! 石壁上的碎石子又簌簌往下掉。 后山崖上锤声一声接一声。 从崖壁上弹回来。 在山沟里回荡。 赵德厚站在崖壁下面。 把掉下来的条石一块一块翻过来看。 看的都是背面。 平的。 没有裂纹的。 画了个圈。
Глава 5: 第5章 后山崖的石料Глава 5. Камень с задней скал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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