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5年（元康五年六月）。洛陽。太子宮。
夜。
殿中只點了一盞銅燈，擱在案角，焰頭穩，光暈鋪開，照著案面半邊。案上攤著一卷書，翻到一半，書頁起了褶。硯中墨已乾。筆擱在筆架上。
司馬遹坐在案後。二十許，穿常服，腰間繫帶。他面前站著宦者。青袍，腰間銅印。宦者身後還有兩人，甲胄未卸，腰間佩刀，站在殿門兩側，一動不動。
司馬遹站起來，往殿門走。
宦者攔住他。躬身。
「太子。不能出去。」
司馬遹說。
「我要見父皇。」
宦者說。
「不行。」
司馬遹說。
「我是太子。」
宦者說。
「太子被廢了。」
司馬遹看著他。
「誰說的？」
宦者說。
「詔書。」
司馬遹沉默。站了一息。退回案後。坐下。手指按在書面上。指節發白。
司馬遹說。
「給我筆。我寫冤。」
宦者躬身。
「不行。」
司馬遹說。
「我是太子。」
宦者說。
「太子被廢了。」
司馬遹說。
「廢了也是太子。」
宦者沒接話。走上前，把案上筆硯收走。硯中墨已乾，他端起來，硯底磕在案面。叮。一聲。輕。他把筆擱在硯上，抱在懷裡。退回去。站在殿門邊。
司馬遹看著他。看了一息。低頭看案面。案上空了。硯沒了。筆沒了。只剩那卷書。他伸手。把書合上。放在案角。
司馬遹忽然站起來。走向宦者。宦者往後退了一步。司馬遹伸手去奪硯。宦者側身。硯從懷裡滑出來。砸在地上。硯池裂了。墨渣濺出來。黑。碎。濺在殿磚上。
筆也掉下來。滾了兩下。停在案腳邊。司馬遹撲過去。宦者先一步撿起筆。往後退。司馬遹搶紙。宦者手裡還有一卷紙。司馬遹抓住紙邊。宦者往回奪。紙撕破了。刺啦一聲。司馬遹手裡剩一角。
司馬遹拿著那一角紙。站著。宦者手裡也剩半卷。兩人對視。宦者低頭。把半卷紙收進懷裡。退到殿門邊。
司馬遹低頭看手裡那一角。紙邊毛了。撕口不齊。他看了一息。把那一角揣進懷裡。貼著胸口。紙角硌著皮。他走回案後。坐下。沒說話。手放在膝上。十指交叉。
夜。更深。
宦者進殿。躬身。
「太子。遷金墉城。」
司馬遹抬起頭。
「金墉城？」
宦者說。
「是。」
司馬遹站起來。走到殿門口。回頭看。殿中那盞銅燈還亮著。案上那卷書還在案角。硯碎了。墨渣濺在地上。筆在宦者懷裡。他看了一息。轉頭。走出殿門。
殿外。月光照著石板地面。白。兩名甲士跟上。一左一右。司馬遹走在前面。靴底踩在石板上，一步，一步。宮道筆直。兩旁燈籠，一盞，一盞。昏黃。照著腳下。影子拖在身後，長，短，交替。
太子宮門在他身後合上。門軸響了一聲。沉。他沒回頭。
溫縣。溫常家。
夜。院中月光照著。石板地面白。棗樹立在牆角。枝椏伸開。葉片枯。褐。捲。樹幹上裂了皮。裂縫從根部往上走。一道。一道。深。樹下石階。磚縫裡青苔乾了。發黑。
溫常坐案前。案上一盞油燈。焰頭穩。案上攤著一張紙。紙粗糙。色黃。硯中墨已磨好。濃黑。他提筆。蘸墨。
「岳父岳母在上。小婿溫常拜。」
寫到「拜」字。停了一下。繼續寫。
「洛陽將亂。」
寫完。看了一遍。把信放在案上。案上有灰。薄。一層。灰落在「洛陽將亂」四個字上。白。細。他沒擦。
妻從裡屋出來。抱著小兒子。孩子睡了。頭靠在她肩上。她走到案前。看了一眼案上的信。
「信寄給誰？」
溫常說。
「岳家。」
妻說。
「岳家遠。」
溫常說。
「遠也要寄。」
妻沒再問。抱著孩子站了一會兒。轉身回裡屋。腳步聲輕。遠了。
溫常把信折好。放進信封。封了口。放在案角。信封上沾了一點水漬。他沒擦。信角被撕了一塊。他從案上拿起信。翻過來。背面被人用紅筆圈了四個字。
洛陽將亂。
紅筆。圈得重。墨跡濃。他看了很久。沒說話。把信放回案角。站起來。走到院中。
棗樹立在牆角。月光照著。枝椏伸開。葉片枯。褐。捲。風從牆頭灌入。吹動枯葉。嘩。嘩。聲音乾。脆。一片葉子落下來。飄。打著旋。落在石階上。他站在樹前。沒動。
他想起妻。想起她抱著孩子。站在院中。孩子伸手朝棗樹方向抓。妻拍了拍他的背。想起她蹲在棗樹旁。鬆土。拍拍手上的土。想起她說。這日子能一直這樣就好了。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進屋。關門。門軸響了一聲。
溫常坐案前。案上那封信還在。水漬還在。紅筆圈的四個字。他記得。他吹滅燈。
黑暗中。他躺回榻上。閉眼。耳邊。沒有妻的呼吸聲。沒有孩子的哭聲。窗外。風吹過枯棗樹。枝椏刮在牆上。沙。沙。一聲。又一聲。他睜眼。黑暗中。天花板什麼都看不見。他伸手。摸了摸枕邊。空的。他收回手。放在胸口。掌心貼著皮。涼。
窗外。枯棗樹的枝椏還在刮牆。沙。沙。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