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6年(元康六年正月)。洛陽。孫秀宅。
夜。
密室裡只點了一盞銅燈,擱在案角,焰頭穩,光暈鋪開,照著案面半邊。案上攤著一幅輿圖。洛陽。許昌。荊州。鄴城。長安。標注清楚。硯中墨已磨好,濃黑。筆擱在筆架上。
孫秀坐案後。青布直裰,腰間無飾。面前擺著一把蓍草。五十根。草莖細,色黃褐。他兩手合攏。蓍草在掌心立著。他閉上眼。默念。嘴唇動。不出聲。
念完。他把蓍草分開。一根一根擺在案上。擺了六次。六爻成形。他睜眼。低頭看卦象。
乾。
六爻皆陽。
他看了很久。手指按在最上一爻上。按了一息。
趙王倫坐在對面。玄色常服,腰間繫帶。面前放著一隻茶盞。沒喝。茶已涼。他看著案上的卦象。
「乾卦?」
孫秀說。
「乾。天也。當有易主。」
趙王倫沉默了一息。手指在茶盞邊緣摩挲。盞壁涼。他拿起茶盞。看了一眼。又放下。盞底磕在案面。叮。一聲。輕。
「易主。換誰?」
孫秀說。
「換王。」
趙王倫看他。
「我是宗室。」
孫秀說。
「宗室不止王一個。」
趙王倫說。
「還有誰?」
孫秀說。
「齊王冏。長沙王乂。成都王穎。河間王顒。」
趙王倫沉默。手指從茶盞上移開。移到案面輿圖上。按在洛陽。按了一息。
孫秀說。
「他們在外。王在洛陽。遠的近不了。近的跑不了。」
趙王倫看他一眼。沒接話。把卦象推亂。蓍草散在案面上。他站起來。走到密室門口。推開一條縫。院中月光照在石板上,白。他看了一息。關上門。回到案前。坐下。
「王。賈后殺太子。天下怨。王起兵。清君側。」
趙王倫說。
「清君側。除賈后。」
孫秀說。
「對。除賈后。」
趙王倫說。
「然後呢?」
孫秀說。
「然後。王輔政。」
趙王倫沉默了一息。拿起案上茶盞。飲了一口。涼。放下。
「好。」
孫秀看他。看見他嘴角動了一下。極快。只動了一邊。孫秀躬身。
「王。天意。」
趙王倫沒接話。把散在案上的蓍草一根一根收起來。收完。放進布袋。布袋口紮緊。放在案角。
洛陽。賈謐黨羽。
午後。日頭偏西。雲層薄了些。漏下幾線光。照在街上,白。賈謐黨羽數人,騎馬過市。為首的穿緋袍,腰間金印。後面跟著四五騎。馬蹄踏在石板路上,篤,篤,篤。行人往兩旁讓。
有人擋路。一個老翁,挑著擔子,走得慢。為首的勒馬。鞭子指過去。
「讓開。」
老翁回頭。腳步慢。沒讓開。為首的鞭子落下去。啪。抽在老翁肩上。老翁倒地。擔子翻了。菜撒了一地。綠。濕。沾了土。
為首的騎馬過去。後面幾騎跟著過去。馬蹄踏在菜上。爛。泥。老翁趴在地上。手撐著。沒起來。路邊有人看著。沒人上前。
朝中。無人敢問。
太極殿。
晨。殿中十二間,柱漆赤紅。簷下銅鈴。風過。鈴響了一聲。群臣分列。文東武西。笏板在手中。殿角漏刻。水滴。一滴。又一滴。
有人低聲說。
「賈謐黨羽打人。」
旁邊的人看他一眼。
「別說了。」
「為什麼不說?」
「賈謐。」
那人沉默。手指在笏板上收緊。指節發白。低頭。不再出聲。
張華站在列中。青袍。腰間銅印。他聽見了。沒說話。手指在笏板上收緊。又鬆開。
中書省。
夜。省中光線暗。案上一盞燈。焰頭穩。硯中墨已磨好。張華坐案前。拿起筆。蘸墨。在紙上寫了一個字。
忍。
墨濃。筆畫重。寫完。他看了一會兒。把紙揉了。紙團丟在案角。滾了兩下。停在硯臺旁邊。三個紙團並排。一個「諫」。一個「忍」。一個「病」。他吹滅燈。
關中。軍營。
午後。天陰著。雲層壓得低。灰白。雨落下來。細。密。打在營帳氈布上。沙。沙。帳篷頂積了水。往下滲。滴在帳中土上。濕了一片。
陳石在營中。征調令到。軍吏進來。手裡拿著一卷文書。展開。讀了一遍。
「陳石。調關中。」
陳石說。
「什麼時候走?」
軍吏說。
「現在。」
陳石沒說話。站起來。走到帳門口。外面雨密。遠處有煙。從西邊升起來。粗。直。到了半空被風吹歪。散開。有人喊。聲音雜。隱約傳來。聽不真切。
他問軍吏。
「哪來的胡騎?」
軍吏說。
「並州。」
陳石說。
「並州?」
軍吏說。
「劉淵在並州。」
陳石抬起頭。天上有雁。從北往南飛。一行。兩行。三行。排成人字。叫聲凄厲。一聲接一聲。劃破雨幕。遠了又近。近了又遠。
他站在帳門口。看了一會兒。雁陣往南去了。叫聲散了。雨還在落。細。密。打在甲片上。滴在土裡。他轉頭。走回帳中。背起包袱。軍牌揣在懷裡。牌貼著胸口。印泥蓋住了「陳石」二字。朱紅一片。涼。
他走出營帳。靴底踩在泥地上。一步。一步。往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