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7年(元康七年二月)。洛陽。東宮。
夜。
東宮前殿。殿門半掩。門軸鏽了。推開時響了一聲。殿中光線暗。只有一盞銅燈擱在案角。焰頭矮。光暈不大。照著案面半邊。案上攤著一卷書。翻到一半。書頁起了褶。硯中墨已乾。筆擱在筆架上。筆尖硬著。
司馬遹坐在殿中。二十許。穿常服。腰間繫帶。帶鬆。他面前是空了的座位。一排。兩排。三排。屬官坐過的。以前屬官滿座。有人站起來奏事。有人低頭寫字。有人靠著椅背打盹。現在座位空著。案几上積了灰。薄。一層。灰上有幾道指痕。是他自己走過去時手指劃的。
他拿起案上那卷書。翻開。讀了幾行。讀不下去。把書合上。放在案角。書頁皺著。他伸手撫平。手指按在紙面上。撫了兩下。褶痕還在。
他站起來。走到殿門口。推開門。
院中荒了。草長了。從石階縫裡鑽出來。從磚縫裡鑽出來。從廊柱腳下鑽出來。高。雜。綠得暗。銅鶴倒在石座旁。鶴頸歪著。鶴嘴插進土裡。銅面生了綠鏽。斑斑點點。沒人扶。窗紙破了。幾處。風從破口灌入。吹得殿中燈火歪斜。沒人補。
司馬遹走到銅鶴前。蹲下。看了一會兒。伸手。摸了摸鶴頸。銅面冰涼。粗糙。鏽屑沾在指腹上。綠。細。他收回手。沒擦。站起來。回到殿中。坐下。
他看了一會兒殿門外的荒草。沒說話。手放在膝上。十指交叉。
宮中。
夜。殿中只點了一盞燈。焰頭穩。光暈不大。照著案面半邊。賈后坐殿中。窄袖襦裙,腰間繫帶,帶上那枚小玉擱在案面。
賈謐進來。緋袍。腰間金印。腰帶上掛著玉墜。走路時玉墜碰在一起。細響。走到案前。躬身。
「姑母。太子在東宮。荒了。沒人管。」
賈后說。
「沒人管就好。」
賈謐說。
「姑母。太子活著。就是禍。」
賈后看他。
「殺?」
賈謐說。
「對。殺。」
賈后沉默了一息。手指在案面上敲了一下。指甲碰著案面,輕輕一響。她拿起案上筆。蘸墨。在紙上寫了幾個字。
賜死。
墨濃。筆畫重。寫完。她看了一遍。折好。遞給宦者。宦者接過。躬身。退後三步。轉身。走出殿門。靴底踩在殿磚上,一步,一步,遠了。
賈后坐下來。拿起案上酒爵。飲盡。放下。爵底磕在案面。叮。一聲。響。她看著爵底。爵底有一道裂痕。從內向外。細。長。暗。
趙王府。
夜。堂中只點了一盞銅燈。焰頭穩。光暈鋪開。照著案面半邊。案上攤著一幅輿圖。洛陽。許昌。荊州。鄴城。長安。標注清楚。硯中墨已磨好。趙王倫坐案後。玄色常服,腰間繫帶。
孫秀進來。青布直裰。腰間無飾。帽子壓得低。走到案前。躬身。
「王。賈后殺太子。」
趙王倫抬起頭。
「我知道。」
孫秀說。
「王。可以動了。」
趙王倫說。
「好。」
他站起來。走到牆邊。牆上掛著一柄劍。劍鞘舊。銅箍磨亮。他伸手。握住劍柄。拔出半寸。劍身窄。鋼口亮。燈光照上去。反出一線冷光。他把劍推回鞘。拿著劍。走回案前。坐下。劍放在膝上。手指按在劍鞘上。
「再等等。」
孫秀說。
「等什麼?」
趙王倫說。
「等賈后殺太子。」
孫秀躬身。
「是。」
退後三步。轉身。走出堂門。靴底踩在地磚上,一步,一步,遠了。堂門合上。門軸響了一聲。
關中。軍營。
午後。天陰著,雲層壓得低,灰白。雨落下來,細,密,打在營帳氈布上,沙,沙。帳篷頂積了水,往下滲,滴在帳中土上,濕了一片。
陳石在營中。他從懷裡取出一塊軍牌。木製。牌面刻字。陰刻。刀口利。一個字。
陳。
刻了一半。像是沒刻完。背面有烙印。「洛」字。凹。硬。軍牌上有裂痕。從「陳」字延伸到「石」字。細。長。他翻過來。看了一息。指腹摸過裂痕。硌手。
他想起父親那塊舊牌。舊牌上「陳安」二字。刻得深。背面沒有裂。木紋清。他摸了摸自己這塊。裂痕。深。他把軍牌揣進懷裡。牌貼著胸口。涼。
他閉上眼。帳外。雨還在落。細。密。打在氈布上。滴在土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