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7年(泰始三年四月)。溫縣。縣衙。
晨。
縣衙在城北。門板黑漆。漆皮剝落。露出底下灰白木紋。門前石階三級。石面磨得光滑。中間凹下去一道弧。
溫常穿青布短褐。腰間繫帶。帶上掛一枚木牌。牌上刻「溫縣書佐」四字。字是縣令手筆。隸書。橫平豎直。
他跨過門檻。縣衙院中。東西兩廊。廊下擺著案几。几上堆著文書。竹簡。木牘。紙卷。雜在一起。
縣吏們陸續到。有的打哈欠。有的捧著陶碗喝粥。粥氣混著鹹菜味。
溫常走到自己案前。案上一疊軍戶名冊。布面。線裝。冊角磨毛。旁邊一硯墨。墨已磨好。筆擱在筆架上。
他坐下。翻開名冊。
第一頁。軍戶姓名。籍貫。父名。子名。年齡。一列一列。蠅頭小楷。字密。
溫常提筆。蘸墨。在名冊上勾畫。某戶已點。某戶未點。某戶丁壯已徵。某戶老弱留。筆尖移動。沙沙。
院中。縣吏們閒聊。
「聽說了嗎。朝廷又要加賦。」
「加就加。反正加不到我們頭上。」
「怎麼加不到。加賦先加軍戶。軍戶加完。再加民戶。」
「加吧。加吧。加完這縣就空了。」
溫常沒接話。筆尖沒停。
他翻到下一頁。手指順著名冊往下移。
一個名字。
陳石。
兩個字。墨跡濃。刻板。溫常的手指停在上面。指腹按住那兩個字。按了一息。
他想起陳石。溫縣軍戶。父親陳安。已死。陳石承軍戶。去年點軍戶時。陳石站在院中。應聲。縣吏在他名下畫了一道。陳石話少。只說一個字。是。
溫常的手指從「陳石」二字上劃過去。指甲在紙面上留下一道淺痕。
他繼續往下翻。名冊翻到末頁。合上。
散值。
溫常出縣衙。沿街走。街兩旁。店鋪半開。布坊。鐵匠鋪。藥鋪。酒肆。幌子在風中晃。
他路過一戶人家。院牆矮。牆頭露出一棵棗樹。樹不高。枝椏伸到牆外。枝上結著小青棗。指頭大。硬。
溫常停步。看了一會兒。
他想起小時候。自家院中也有一棵棗樹。祖父種的。樹老。樹皮裂。棗熟時。他爬到樹上。騎在枝椏間。摘一把。塞進嘴。棗皮薄。甜。
祖父站在樹下。仰頭喊。下來。別摔著。
他沒下來。祖父喊了三遍。他摘了滿滿一兜。才滑下樹。褲子磨破。膝蓋一道血口。祖父拿布條給他纏上。布條灰。舊。
後來祖父死了。棗樹砍了。院中空了一塊。
溫常收回目光。繼續走。
到家。院門半掩。推開。院中乾淨。石階。水缸。晾衣繩。繩上掛著兩件短褐。風吹。衣角動。
屋裡傳來切菜聲。篤。篤。篤。
溫常進屋。灶前站著一人。背對他。青布衣裙。腰間繫圍裙。手裡一把菜刀。切著菘菜。刀落在砧板上。篤。篤。篤。
溫常站住。
那人回頭。三十許。面黃。眼角有細紋。是溫常的鄰人。姓趙。寡居。夫死三年。無子。
趙氏看見溫常。放下刀。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溫書佐。你回來了。我幫你把晚飯做了。菜是園裡新摘的。」
溫常說。
「多謝。」
趙氏端上飯菜。兩碗粟飯。一碟菘菜。一碟醃瓜。擺在案上。
溫常坐下。趙氏坐對面。兩人吃飯。沒說話。筷子碰碗。細響。窗外。天色漸暗。
吃完。趙氏收碗。拿到灶間去洗。水聲。碗碰碗。
溫常坐在案前。沒動。
趙氏洗完碗。出來。站在案旁。手在圍裙上擦了擦。
「溫書佐。你一個人過。我也一個人過。鄰里之間。互相照應。是應該的。」
溫常看她。沒接話。
趙氏又說。
「你院中這塊空地。空著可惜。不如種棵樹。也好有個念想。」
溫常說。
「種什麼?」
趙氏說。
「棗樹。活得久。將來……」
她停了一下。沒往下說。
溫常沉默。看著案上油燈。燈火穩。焰頭黃。
趙氏告辭。出了院門。門合上。腳步聲遠去。
溫常獨坐。窗外。月光從窗縫漏入。照在案上。照在空碗上。
他站起來。走到院中。院中那塊空地。靠牆。土鬆。無草。
他蹲下。伸手抓了一把土。土乾。粗。從指縫裡漏下去。
他想起陳石。想起縣衙名冊上那兩個字。想起陳石應聲時的樣子。話少。只說一個字。是。
他想起自己小時候。祖父種的那棵棗樹。
他站起來。回屋。從牆角取出一把舊鋤頭。鋤頭鏽了。刃口還有光。他走到空地。開始挖坑。
一鋤。又一鋤。土翻起來。乾。硬。鋤頭落下去。咚。咚。
坑挖好。半尺深。他放下鋤頭。進屋。從灶間取出一棵棗樹苗。是趙氏先前留下的。根鬚用濕布裹著。
他把樹苗放進坑。扶正。填土。一捧。一捧。土埋住根。他用腳踩實。踩了三下。
種完。他站起來。退後一步。看。
棗樹苗。細。矮。枝上幾片葉。月光照著。葉片泛白。
他想起趙氏的話。將來。
他沒往下想。
進屋。關門。吹滅燈。
黑暗中。窗外。棗樹苗的影子投在窗紙上。細長。風來。影子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