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1年(建始元年二月),夜。許昌,齊王府。
校場上點著六堆火。火光照著禁軍的甲片,一排一排,從台下排到圍牆根。
司馬冏站在台上。他沒穿甲,穿了一身玄色戰袍,腰間繫著一條紅帶,帶頭垂在膝蓋上。
他手裡攥著一份詔書,是趙王倫發來的,封他為大將軍。他沒看,攥成一卷。
「趙王倫篡位。」
台下沒聲音。
「天地不容。」
火堆裡有一根柴塌下去,火星濺起來,落在前排一個兵的肩甲上,兵沒動。
「齊王冏起兵,清君側。」
台下齊聲應。聲音撞在圍牆上,彈回來,又撞出去。
司馬冏拔劍。劍出了鞘,火光在劍身上流了一條線。他把劍舉起來,指向西北。洛陽在西北。
「走。」
他跳下台,打馬出營。後面的禁軍跟著,甲的響聲連成一片。
第二天午後,孫秀的使者到了許昌城下。他騎著一匹白馬,馬額上有一塊圓斑,是白馬身上少見的雜色。手裡舉著節杖,節杖上的旄牛尾散了一半。
城門沒關。使者進去了。
司馬冏坐在堂上。使者站在堂下。
「趙王問齊王好。」
司馬冏看著他。
「趙王?」
「對。趙王說,齊王若退兵,封齊王為大將軍。」
「大將軍?」
「對。大將軍,都督中外諸軍事,錄尚書事。」
司馬冏站起來。他走到堂下,走到使者面前。使者退了半步。
「我不當大將軍。」
他拔劍。劍光一閃,砍在馬腿上。白馬慘叫一聲,跪下去。使者從馬上摔下來,節杖脫手,滾到台階底下。
司馬冏把劍指著使者的喉嚨。
「回去告訴趙王。」
使者趴在地上,抬著頭看他。
「告訴他,齊王冏不要他的大將軍。齊王冏要他的命。」
使者爬起來,牽著瘸馬,走出城門。馬腿上的血滴在土路上,一滴一滴,像撒了一路的紅豆。
禁軍營,夜。
司馬冏坐在營帳裡。案上擺著一份名冊,是許昌禁軍的編制。他把名冊翻開,一頁一頁看。
帳外有人報:「有人來投。」
「進。」
進來的是三個隊正,都是許昌本地人,甲還沒換,身上穿著禁軍的舊號衣。
「齊王起兵,我們願跟。」
司馬冏看了他們一眼。
「你們的將領呢?」
「將領說,等朝廷的令。」
「你們不等?」
「不等了。趙王篡位,朝廷的令,不一定是朝廷的。」
司馬冏把名冊合上。
「留下。」
三個人退到帳側。又有人報:「有人走。」
「走幾個?」
「七個。都是趙王新換的將領,夜裡出營,往北去了。」
司馬冏沒說話。他把名冊翻開,在七個名字上各畫了一筆。
「不用追。讓他們去。到了洛陽,趙王就知道,齊王冏起兵了。」
鄴城,夜。
司馬穎坐在堂上。案上攤著一份檄文,是齊王冏發來的。檄文寫得不長,字也不工整,明顯是倉促之間寫的。
「趙王篡位,天地不容。齊王冏起兵,清君側。諸王有願同者,速來會師。」
他讀了一遍。又讀了一遍。
幕僚站在旁邊。
「王,起兵?」
「起兵。」
「不等朝廷的詔?」
「朝廷的詔,是趙王寫的。」
他站起來。走到牆邊。牆上掛著一把劍,劍鞘是黑漆的,漆面起了細紋。他把劍摘下來,拔出一截。刃上有油,是保養過的。
「傳令,鄴城禁軍,明日卯時校場集合。」
「是。」
「再寫一封信,給河間王。問他,動不動。」
關中,長安,夜。
司馬顒坐在堂上。案上攤著兩份文書。一份是齊王冏的檄文,一份是司馬穎的來信。兩份文書並排放著,墨色不同,筆跡不同,意思一樣。
他看完了。把文書推開。
幕僚問:「王,起兵?」
「起兵。」
「齊王和成都王,都動了?」
「動了。」
「那咱們,幫誰?」
司馬顒看了他一眼。
「幫誰?幫清君側。」
「清完了呢?」
「清完了再說。」
他站起來。走到堂外。院子裡有一棵老槐樹,樹枝上掛著一盞燈。燈光從樹枝裡漏下來,照著他半邊臉。
「傳令。關中禁軍,三日內集結。」
「是。」
「再派人去許昌,跟齊王說,河間王動了。」
「是。」
他回到堂上。把兩份文書疊在一起,放進一個匣子裡。匣子蓋上,他用手指頭敲了敲蓋面。
「趙王倫。」
他念了一遍。
「你坐那把椅子,坐了不到一個月。」
他把匣子推開。站起來,往外走。走到門口,停了一下。
「這一個月,你封了幾十個人。你封的人,能打仗嗎?」
他沒等回答。走了。
許昌,校場,夜。
司馬冏站在台上。台下禁軍已經列好隊。火把點得比前幾天多,照得半邊天亮。
「趙王倫篡位,天地不容。齊王冏起兵,清君側。」
台下齊聲應。聲音比上次大。
他拔劍。劍指洛陽。
「走。」
他打馬出營。後面的禁軍跟著。馬蹄踏在土路上,揚起灰,灰在火光裡飄。
他回頭看了一眼許昌城。城門在夜色裡只剩一個輪廓。
「洛陽見。」
他轉過頭,打馬而去。塵土在馬後揚起來,把後面的火把光遮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