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1年(永寧元年四月),晨。洛陽,太極殿。
殿門大開。朝臣從門外進來,按班站好。站得比往常鬆,前排的官員沒有貼著丹陛,中間留了一步的空。
宦者引著司馬衷從側門進來。他走得很慢,腳上的鞋大了半指,走一步拖一下,鞋底蹭著金磚,發出沙沙的響。
走到御座前,他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殿中的朝臣。朝臣跪下去。膝蓋碰金磚的聲音,啪啪啪,比趙王登基那天稀一些。
他坐下去。錦墊換過了,紅緞子面,金線滾邊,是新的。他往後靠了靠,靠背硬。
「這椅子,靠背還是硬。」他說。
宦者在旁邊小聲說:「陛下,坐正。」
司馬衷坐正了。他把手放在扶手上。銅頭是涼的。他摸了摸,掌心沾了一層綠鏽。他低頭看了一眼。
「趙王也摸過這裡。」
宦者沒接話。
「他也摸了。摸了多少遍?」
他把手在衣襟上蹭了蹭。綠鏽蹭不掉,卡在指紋的溝裡。
太極殿,午後。
司馬冏進來了。他穿朝服,腰間繫著紅帶,帶頭垂在膝蓋上。後面跟著司馬穎和司馬顒,一個穿藍袍,一個穿絳袍,袍角上都沾著灰。
三個人走到丹陛下,跪下去。
「臣冏,叩見陛下。」
「臣穎,叩見陛下。」
「臣顒,叩見陛下。」
司馬衷看了看他們。
「你們坐。」
三個人沒動。
「地上涼,坐著說。」
司馬冏叩了一個頭。
「臣等站著回話。」
「站著也行。」
司馬衷把身子往前傾了傾。
「你們打趙王,打完了?」
「打完了。趙王已經押入金墉城。」
「金墉城好。朕住過。青苔厚。」
司馬冏沒接話。
「你們辛苦了。」
司馬冏叩頭。
「為陛下效勞。」
司馬衷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司馬穎一眼。最後看了司馬顒一眼。
「你們三個,誰先進的洛陽?」
殿裡靜了一瞬。
司馬冏說:「臣先到。」
司馬穎說:「臣從北門進。」
司馬顒說:「臣從西門進。」
「三個門,三個人。齊王先到,齊王先進的城。」
司馬冏又叩了一個頭。
「臣不敢居功。」
「功不功的,你們自己議。朕不管。」
司馬衷往後靠了靠。靠背硬。
「你們議完了,告訴朕一聲就行。」
司馬冏站起來。他往前走了一步。
「陛下,張華被趙王殺,請平反。」
司馬衷看著他。
「張華?」
「對。張華和裴頠,趙王篡位前殺的。罪名是謀反。臣請平反。」
「張華寫詔書的那個?」
「對。」
「他寫了三十年詔書,最後寫了自己的死詔。」
司馬冏沒接話。
「平反吧。」司馬衷說。
宦者端上筆墨。司馬衷拿起筆。筆尖蘸了朱砂。他在詔書末尾寫了一個「准」字。准字寫得歪,左邊的三點水擠成一團,右邊的「隹」少了一橫。
他把筆放下。
「這樣行嗎?」
司馬冏接過詔書看了一眼。
「行。」
「那就發吧。」
司馬冏把詔書遞給宦者。宦者接過去,退到殿側。
司馬衷從案上拿起玉璽。玉璽是白玉的,方四寸,螭虎的爪子抓著璽頂。他兩隻手捧著,螭虎的爪子硌著掌心。
他握了一會兒。
「趙王捧過這塊玉璽。」
司馬冏沒接話。
「他捧的時候,玉璽是熱的。朕捧的時候,是涼的。」
他把玉璽遞給宦者。宦者接過去,退下。
司馬衷攤開手掌。掌心有兩道紅痕,一道深,一道淺,是螭虎爪子壓的。
「紅的。」
「陛下,過兩天就消了。」
「上次也這麼說。上次消了。這次也會消。」
他把手在膝蓋上蹭了蹭。
夜,偏殿。
司馬衷獨自坐著。宦者端來酒爵。爵裡有酒。他拿起來,飲盡,放下。爵底有裂痕。
他把爵底翻過來看。裂痕從爵心裂到邊緣。
「這爵,跟趙王那隻一樣。」
宦者沒接話。
「趙王那隻,裂了。朕這隻,也裂了。」
他把酒爵放下。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是院子。院子裡有槐樹,槐樹的葉子綠了,在夜風裡輕輕晃。
「齊王、成都王、河間王。」
他念了一遍。
「三個人。打了趙王。打完了,他們自己議。」
他轉過身。
「議完了,誰坐這把椅子?」
宦者沒答。
「朕坐。朕坐著。他們在外面議。」
他回到案前。把酒爵拿起來,又放下。
「趙王說,這椅子靠背硬。朕跟他說過。現在朕坐著,還是硬。」
他吹滅了案頭的燈。黑暗裡,酒爵還在案上,裂痕朝上。